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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盗窃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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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西的那位表兄是费兹威廉伯爵的次子,他的室友艾伦更是公爵之后。他身具贵族应该具备的全部美德,十万分的洁身自好,平日里从不主动和平民学生说话,面对他们时总保持着英吉利海峡那么辽阔的距离。偶尔有那么些许天资过人得到贵人推荐入学的家伙,有时还需要做仆工来抵学费,艾伦对他们倒也不介意慷慨几分。可那些学资平庸却不知通过什么特殊手段得到入学推荐信的平民,在艾伦眼中其品格就很难免有几分可疑之处。
他私下里对好友菲兹威廉说:“有些破落的贵族为了几千英镑什么都能做,娶一个商人的女儿,写两封推荐信,让多少空有财产却地位低下的人借此获得晋身之本。殊不知,看似捷径,常为险途。缺乏必备的教养和底蕴,贸然提升社交档次,只能更被人看不起罢了。就说达西之前对那个韦翰一向敬而远之。可即使如此,他宁愿违背心意和他同住,也要出于朋友道理劝他远离原来的室友,那个商家子弟,可想而知是发生了什么令他绝无法容忍的事情。”
菲兹威廉道:“你的揣测或许有几分道理。但就我个人观察,他对契布曼先生尚算亲切。”
“达西可是一位绅士。”艾伦不以为然:“也可能他尚未露出马脚,但达西仍然察觉到了他身上某些需要警惕的品质。我们都知道,商人素来重利轻义,善于钻营却缺乏荣誉感和爱国心。”
他的看法很快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验证,艾伦随身携带的一只极为珍贵的怀表遗失了。那是一只飘洋过海从东方而来的古物,漂亮的瓷表盖绘着充满异域风情的仕女。是夏洛特王后曾在一次庆典上赠送给艾伦祖母的,以感谢她多年来的友谊。
“如你所知,因为今早时间紧迫,我出门时没来得及系表链,只是把它放在外套的口袋里。”艾伦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拉丁文课时,我拿它看过时间,当时是11点17分。我和比尔他们约了十二点半在酒馆见,上课时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所以确认了一下还有多久下课。下课铃一响,课就准时结束了,那时应该是十一点半。时间还算充分,所以我打算先回来换一件外套。到宿舍后,我脱下外套,去了一趟洗手间。路上碰到蒙巴顿家的小子,就在外边走廊聊了一会儿,我邀请他和我一起去酒馆,他同意了。他又去拉着我去邀请他的表弟查尔斯。之后我回到宿舍,正准备把怀表放到新外套里时,发现怀表失踪了。”
菲兹威廉计算起来:“教室离宿舍大约7分钟的路程。”
艾伦打断他:“5分钟。我走得很急。”
“好吧,5分钟。你去了一趟洗手间,邀请了蒙巴顿和查尔斯,大约10分钟?”
艾伦道:“差不多。”
“也就是说,你的表是在11点17分至11点45之间丢的。”
艾伦道:“可我觉得是在11点35分至11点45之间丢的。肯定是有人进过我的宿舍拿走了它。我不会忘了把他放回口袋的。”
菲兹威廉不以为然:“可你忘了把表链拴上扣子。而且这个点可没有仆人来扫洒。”他下意识觉得即使真有人偷盗,也应当是学校的杂役之流,外人是进不来学院的。
艾伦咬牙:“也许不是仆人呢?”
“能随时宿舍来往的都是大家的私人男仆,谁会拿你东西呢?”
诚实守信是这些男仆的立身之本,一旦行差踏错,将再找不到雇主。但这并不是费兹威廉要说的。艾伦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怀表虽然价值不菲,但在这群非富即贵的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得趣儿的小物件,男仆不会拿,同学更不会拿。
“还有一个人。”
费兹威廉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近日刚搬来的乔治。他摇摇头:“达西一向信守承诺,他答应会看好他,那他就一定做到。”
对着闻讯涌来的围观人群,费兹威廉笑道:“该不是你们哪个家伙在恶作剧吧!现在还出来,我让艾伦请客,大家去伦敦走一遭!”
众人“嗷嗷嗷”直叫,立刻彼此逼问起来。
“是你拿的不是。上次艾伦打板球赢了你一局,你一直说要他好看的。”
“事实上我当天就已经让他好看过了,他在从酒吧喝得醉醺醺后被我推在路沟里栽了个狗吃屎!绅士从不报隔夜仇。”
“其实我觉得这事是你干的吧。你喜欢艾伦的表妹,想装作帮艾伦找到怀表博得表哥好感,让他在表妹面前替你说好话。”
“……你……胡……胡说。偷东西来博取好感,我脑子又没进水。”
越说越乱七八糟!
“可有人看见之前谁经过我宿舍附近?”
顿时一片安静。
费兹威廉赶忙圆场:“就是找些线索。也许有人路过时见过小偷也未可知。”
“我没看到谁经过你的宿舍了,但是,但是,”那人纠结半天,“我方才上楼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艾伦一凛:“谁?”
“马修,马修契布曼。他父亲是个商人,他的宿舍应当和仆人们的在一块儿。”
看到好友瞬间阴沉的脸色,费兹威廉心中咯噔一下。
马修近日的状况有些糟糕。他的父亲对他期待颇高,想尽办法让他入了这间全英国最难进的学院之一,希冀他能在此广结人脉,帮助家族进一步发展。但他其实是个有些内向的孩子,面对这帮无需故作姿态便天然带着几分高傲的同学们,他始终战战兢兢,于是愈发不讨人喜欢。
而他的室友乔治正和他相反。他风度翩翩,口若悬河,充满自信。他同样没有绝佳的出身,甚至比马修还缺钱,却从不畏惧那些贵族同学,总能和他们玩在一起,一起喝酒一起赌钱。马修倒很愿意借他钱,这样乔治就会允许他像小尾巴一直跟着自己,马修便有了和这些人玩在一起的幸福错觉。
赢钱了便两人一起花,输了就一起捉襟见肘上几天,直到家中寄来下一季的生活费。乔治是他在这所学校里最亲密的伙伴。可现在连这唯一的朋友也不要他了!
乔治搬走那晚他窝在被子里哭了一宿,压着嗓音生怕被别人听到。第二天又擦干眼泪状若无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即使根本没人在意他是否失态。
只有达西向他道了一句早安。
多么高贵又善良的人,他羡慕地想着,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乔治的朋友。
羡慕之余,又不免怨恨。怨恨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不是蓝血贵族,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有勇气。达西向他问早安时,他居然吃惊到什么都没回答,眼睁睁望着达西从他面前快速走过。醒悟过来时他恨不得锤上自己几拳。达西一定在想:这个齐普赛来的家伙一点礼数都不懂!
只是一句早上好,他对自自己说,简单的三个音节,你可以流利而自然地说出来的。坚强些!马修,别懦弱得像根芦草似的!哦,这比喻多么耳熟。他想起是乔治曾笑话他时说的,立刻心都碎了。在幽暗的宿舍里,没人看见这个少年的脆弱,痛苦和迷茫。
“早,早上好,先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他终于又逮到一个机会,奔跑到达西身前,说出了他准备许久的问候。该死的,为什么表现得好像一个仆人。
达西微微错愕,随即回应道:“早上好,契布曼先生。”
马修红着脸,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莫名其妙的达西。
这段简短的对话令他一整天都充满着难以言喻的快乐,脚步轻盈好像一只逃出猎场的鹿。乔治曾说过“贵族都是王八蛋。”他第一次觉得有关乔治的回忆不那么令他难受了。他甚至偷偷在心里反驳了一下,不,这话不对,达西就很好。
他甚至窃想过,也许达西并不介意乔治和他交友,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莫说旁人的闲言碎语,就是他自己也常常在想乔治突然离去是不是受了达西的影响。倘若达西松口,马修也许可以回来,他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这希望令他一早上都精力充沛,希腊语课都没能让他昏昏欲睡。他要更聪明,更努力,成为一个比昨天更好的人。他要配得上达西的屈尊问好,配得上马修朋友的身份。他甚至在午休的时候壮着胆子去达西和乔治的宿舍区找他们,可是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吓得他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又溜走了。他躲去了教室,一个在此时不会有半个人影的地方,好好冷却一下他羞恼的脸色和心情。
正当他走向教室的角落,一瞥眼看见某抽屉边缘透出青蓝的微光。他捞出一看,是一只漂亮的瓷壳怀表。这是艾伦的东西吧,因为稀罕,他曾偷瞧过许多眼,也曾在信中跟父亲提到,问他能不能也替他买一个。
虽然艾伦坚信怀表是在宿舍丢的,菲兹威廉还是说服他回教室再查看一下:“你用过之后真的有把怀表放回口袋吗?万一你滑落在抽屉里了呢?或者回宿舍的路上走太急颠簸掉呢?无论怎样,去看一眼也不耽误什么。”
而当艾伦勉为其难跟着费兹威廉原路返回教室时,正看见那只让他担惊受怕的小东西,可怜兮兮地摊在马修手掌心。
菲兹威廉不知是该大喜过望还是感叹命运弄人。这只表,在失主疑窦丛生之时,出现在嫌疑人的手中。
不出所料,艾伦立刻失控地大吼:“放下我的表!”
马修惊慌中险些松开手,费兹威廉赶紧冲上前去接过怀表,交还好友。艾伦犹豫了一番,掏出手帕覆在表上,一裹后方才拿起放回口袋。他嫌东西被马修拿过了,脏。
这份喜爱被玷污的痛苦,迅速就被他找到理由爆发出来:“我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里!”疑问词打头,却是肯定的语气。这不是询问,而是指控。
马修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在……抽屉里……看到,以为是你落……落在那里的。”
“我说的吧,商人都是狡猾爱撒谎的。”艾伦轻蔑地对费兹威廉道,“我的怀表一直携在身边,只有方才放在宿舍中。我离开不过10分钟,它就不见了。”
费兹威廉没有理会他的口不择言,只温和对马修道:“契布曼先生,可以请您把刚才发现怀表的过程再仔细说一遍吗?”
马修涨红着脸,他虽然怯懦,但不傻。费兹威廉的态度虽然和蔼得多,但他显然也已经把自己置于嫌疑人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