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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宿 ...

  •   第二天,天空意外晴朗,微湿的草坪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大家的心情也为之一爽。一个学生张开双臂疯跑上教授才能踩踏的草坪兜了几圈,引来一阵“哦哦哦”的尖叫欢呼。更多的人也跟着胡闹起来,终于引起办公室里一个教授的注意,在他大声的呵斥下,少年人又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餐厅里,学生们在长桌两侧,依照家世高低前后序列而坐,等候仆从将早餐送上。学校从没有过这样的列座规定,但有些东西普世通行,毋庸置疑。这甚至不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潜规则,这就是光明正大的世情,颠扑不变的真理。

      可是今日——

      “达西,你去哪儿?”“有点事。”费兹威廉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表弟没有坐到自己惯常的前排座位,反而沿着相反的方向,一直走到长桌尾末。

      “他要做什么?”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引来众人的侧目,一片猜疑中,唯有达西的神情一如往常平静。

      他在瓦尔蒙左手的空座处看了看:“这里有人吗?”

      “没有人,先生。”瓦尔蒙右手的马修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几乎是诚惶诚恐地回答。

      于是他微微颔首,坐下了。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前排的贵家子弟议论纷纷:

      “我的天,连达西家的继承人也被那些该死的平权家蛊惑,要借此机会来宣告他的态度?”
      “我看他是想从政,所以刻意笼络人心。”
      “那可真是打错主意了,讨好一帮只能算帐教书的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奉承奉承咱们,岂不助力更大?”
      “奉承你?你家的全部财产加起来抵得过人家一年的收入吗?”这话损得十分刻薄,顿时引来一阵哄笑。
      “我至少有爵位!”那人涨得脸都红了。
      “男爵先生,”应答者话里的讽刺浓得堪比学校的南瓜汤,“他的母亲可是费兹威廉伯爵之女。”

      餐桌首位的艾伦更是皱起眉头。餐前的祷告仪式是一天中最严肃的几个场合之一,无论目的为何,都不该在此时标新立异。

      瓦尔蒙正欲开口,餐前祷告却已在牧师的带领下开始了,达西立刻一板一眼跟着祷念起来。子爵撇撇嘴,装模做样地跟着张了张唇,他连法语的祷告词都念不利落,更不用说英文的。据他观察,蒙混的人其实还不少,有几个教授也只是应付了事。

      “……求主怜悯,阿门。”达西在胸口画完十字,一边切肉饼一边用法语轻声道:“既然是你来寻求我的帮助,那么我希望可以遵照我的安排。”

      瓦尔蒙将脸侧向达西,凝神细听。周围几个学生察觉到他们在谈话,于是立刻住嘴,假作不经意地偷听。可惜餐桌宽阔,实在听不到什么。

      “首先,我会以你受伤未愈为由,替你向学校请假。你可以暂时不用去课堂。”

      ——太好了,他早就受够那些听不懂的课程了!

      达西顿了顿,又道:“其次,我希望你可以搬过来和我住。弗莱彻的兄长要结婚因此请假离开一段时间,对了,他是我的贴身男仆,如果你连这点也忘了的话。让你搬离现在宿舍只是为了确保你的病况并不会被他人发现。如果传到校医的口中,也就很可能传回彭贝利。这里的校医是父亲一位好友的弟子。

      ——子爵简直要忍不住跪下吻他了,马修虽然是个体贴的舍友,但必须装聋作哑的日子实在不怎么好受!

      第三,你头脑受伤,失去记忆。我会帮你寻找合适的医生,你要配合治疗。”

      ——对啊!直接说失忆不就好了,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

      “最后,无论是父亲还是韦翰叔叔,也就是你的教父和生父,近年来的身体状况都不是非常好。如果你没有意见,我希望暂时对他们保密。如果在毕业前你的情况能有所好转,他们便可以免于一场焦虑和担忧。

      现在,你对如上计划可有任何疑议吗? ”

      这样周密的安排,必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短短一夜,可曾休息过?

      瓦尔蒙看着达西眼中血丝分明,突然觉得有些抱歉。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了!他在心里说:恭喜你,你将拥有瓦尔蒙子爵最忠诚的友谊。

      于是他放下茶杯,转身抱住他的新朋友,在他瞬间僵硬住的后背轻拍两下:“再不会有比这更完美的计划了。”

      毫无疑问,这举动在餐桌上掀起了新一轮的波澜。如果说方才还有人猜测达西是去找这个赌鬼收账的,那么现在没有了。连教授们都忍不住抬眼看去,学院第一的优等生被一个浪荡好赌混日子的差生勾搭上,实在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情。

      艾伦一刀切下肉排,对好友菲兹威廉道:“除非达西立刻洗澡,否则我绝不再挽他的手。”

      菲兹威廉懒懒地回答他:“放心吧,你不是淑女,他也不是,你们这辈子都没什么手挽手的机会。”

      风凉者有之,艳羡者有之,八卦者有之,唯一心不在焉的,大概只有马修了。在乔治因赌债打架受伤前,他一直是很受欢迎的。然后伤后彼此的相依相伴一度让马修误以为,他才是乔治唯一的真心伙伴。而现在,他即将失去他的唯一。

      午后,费兹威廉被艾伦逼着来达西寝室打探消息。因为家族传统,这位表哥在入大学前曾在欧洲大陆游学一年半,所以年纪比诸位同学都稍长一些,性格也沉稳许多,一向很得大家信赖:“我一直以为你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若知道你想找室友,我就早早过来占位了。”

      “你不会,”达西道,“你和艾伦相处得非常愉快,绝不可能贸然搬离,伤害他对你的友情。”

      菲兹威廉闻言大笑:“还是你最了解我。无论如何,你能与他和好,这是一件喜事。姑父会为此感到高兴的。今天就去好好喝上两杯怎么样,为他接风洗尘~”

      “……改天吧,”达西忽然想到乔治的失忆病,“他之前受了伤,近日不宜饮酒。”

      费兹威廉眨眨眼,接受了这个借口:“好吧好吧,无论你决定了什么,记住,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谁让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

      达西听前言刚要感动一二,立刻就被他后一句话惹毛了,嘲讽道:“阁下的老气横秋可找错了对象,在只比你小不到两年的人面前耀武扬威,当真是贻笑大方。”

      费兹威廉慢吞吞道:“达西,滥用四个字的单词是种病。以及,不到两年太不精确了,应该是11个月零29天。”

      门外,瓦尔蒙放下塞得满满的两个行李箱,整理好自己的外套,无视掉周围或明或暗的窥伺,扬手敲门。

      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像小石块投入池塘,一声激起千重浪。

      十八世纪以来,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财富在社会重新分配,平民和贵族的差距已不如几个世纪前那么泾渭分明,在很多大学,只要成绩够谁都能进。但有些学院因为其特殊的历史背景,却落在了潮流的后头,抵死不肯放松招生标准,没有一定身份的推荐人,富可敌国也送不进一个学生。

      这是一些保守贵族的幸运,学院里虽有少许获得贵人提携的平民,但他们多半都格外谦虚和感恩,倒也不是不能容忍。遗憾的是,乔治韦翰并不在此列。

      房门被从内拉开,瓦尔蒙高兴地向开门人打招呼:“午安,达西先生。”

      “……午安,韦翰先生。”

      毋庸置疑,艾伦十分反感达西邀请乔治共住:“达西,我明白你对韦翰和他父亲的情谊,但理智上看这种行为恐怕并不妥当。不得体的亲近会错误地鼓励他忘记自己应有的身份,转而希冀不属于他的权益。而这种希冀对他的人生来说不仅毫无益处,甚至是大大有害的。”

      “十分感谢你的忠告,但我这么做确实有难言的苦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相信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屋内交流的两个人并不知道,本该在食堂用餐的瓦尔蒙提前归来正在门外,他敏锐地抓到了韦翰这个词。他现在已经清楚地知道这是属于他的名字。他凝神细听,紧接着又听懂了“不妥当”这个单词,这在他心头大大敲起了警钟。当晚,他躺在床上,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默背他听到的对话“布德提德秦晋回措武德谷里塔旺季自给英由得深粪……”

      我会弄明白你们在说什么的!很快就会!

      按照计划,达西每天都要教导瓦尔蒙英语:“是House,不是ouse。你不能总把辅音吞没了。”

      瓦尔蒙艰难复述:“Hou~se”因为过于强调辅音,听上去依然有些奇怪。达西不苟言笑地点点头,表示勉强过关,心里却在盘算着在书中看到的一种训练送气音的新装置。根据呼吸中含有氧气的原理,一旦练习者清晰发出吐气音,装置上的火苗就会由于增加了氧气而猛然蹿高。不知道这东西该去哪里买?也许可以自己做一个?

      宿舍里的每样东西都已被贴上了英文称谓的单词卡,供瓦尔蒙学习。因为看着着实丢人,他背诵这些词语的效率堪称神速。只是为了防止强记之后又迅速忘掉,达西不允许他现在就撕毁这些“罪证”。

      紧接着,达西便试图用大学课本充当语言教材。结果那些神学数学天文学的东西看得瓦尔蒙头大如斗,达西的法语在面对这些复杂的知识时也有些捉襟见肘,只得宣布作罢。

      瓦尔蒙立刻甩开他听了两遍也没弄明白的星运图,抱怨道:“嘿,就不能讲些有趣的东西吗?”

      月上中天,本就该是休息的时间,达西也有些累了。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问:“你想听什么有趣的东西?”

      瓦尔蒙面上浮出一抹意味深长地笑,压低声音凑上前道:“比如……爱情。”

      达西被突然近到眼前的脸庞唬了一跳,不自然地退后两步。

      瓦尔蒙已经跑开倒向自己的床铺,呻/吟着打了个滚:“欲望,热情,快乐,幸福,鲜花,女人,通通都可以~”

      达西从抽屉里拾出一本厚厚的书,砸在他身上:“这个最适合你。”

      瓦尔蒙对着封面一瞅,圣母抱着婴孩温柔而笑,立刻精神了几分,勉强道:“圣经就圣经吧。”待打开发现书中再无半张插图,顿时又恼恨地把书扔了回去:“拿走!拿走!你这专爱折磨人的狠心肠的家伙。”

      达西啼笑皆非。乔治失忆后性情大不同以前,只这爱作戏的毛病一如往昔。只是他之前作戏纯为遮掩本性,言辞虽刻意逢迎却从不出于真心;而现在,他似乎只图一乐,仿佛半分钟感受不到欢快的气息便活不下去。连达西这样生性严肃的人,和他同起同卧不过数日,也难总板住脸。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达西在图书馆里找到一位皮内尔医生写的关于精神和记忆方面的著作,他给这位法国医生去了信,虽然暂时没有回音,但终究不是全无希望。

      瓦尔蒙的口语能力更是一日千里,他开始趁达西上课的时候悄悄跑到镇子外缘找人闲聊。他不太敢去酒吧这些容易碰到熟人的地方,只围着农妇铁匠一流打转,学了许多俚语粗话,直把达西气个半死。

      而乔治一向糟糕的拉丁文法在失忆症后居然也有了显著提高。子爵对达西的惊讶嗤之以鼻,曾经的他虽然对于钻研学问毫无兴致,但毕竟也要继承家业,家庭教育从未缺过。年少时的他为了讨好纤丽优雅的家庭教师,也很是勤勤恳恳念过一阵子这些早该埋进半截土里的腐朽玩意儿,直到他终于对她厌倦,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书打包捆了捆,连着他美丽的家庭教师一起送去了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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