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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决定 ...

  •   乔森先生的讲座观众极少,马修对所听的内容倒是很满意,这可比上回的化学讲座强多了。他打赌那位讲师从没看过半本和化学有关的书籍,同学们私下窃窃“老头子怕是连化学这个词都不会拼吧。”马修虽没胆量说这样的刻薄话,却也深以为然。

      待到课尽,他出了学院大门直往镇上去。铁匠铺旁有一家鱼铺,炸小鱼儿做得极好,是这些天乔治唯一吃完的餐食。乔治病后胃口变得很差,以前虽也常常和马修吐槽学院厨子糟糕,但这两年早已适应了。他怜惜病后的室友,便竭心尽力希望帮助他多多加餐,早日康复。

      卖炸鱼儿的是个年轻丰满的女孩,听口音不是本地,估摸着是南方哪个村落跑出来的。衣服因为沾着常年积攒早已洗不干净的油污,显得十分暗旧,愈发衬出一片雪脯如白梨一般细腻可爱,引得满街的男人路过都忍不住看几眼。

      马修咽下口水,道:“给我来一包。”

      安娜一手叉腰,一手捞起一勺鱼儿就往油锅里丢,发出滋拉一片脆响,白雾腾起又散开,只留下雾后的少女直勾勾盯来的视线,贝齿轻咬着唇瓣,胸前一对玉兔活泼地跳动两下。

      马修的脸又红了~

      当他离开的时候,满面的春意盎然掩都掩不住,走路都带着蹦儿。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受到女孩子的邀请和青睐。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今天的奇遇分享出来,乔治一定会给我很好地建议,他想着。

      哦不行,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定会用同情可怜虫的神色,大肆嘲笑自己“真是个雏儿~”。那可真是太令人羞涩了。

      雨后星空灿烂,夜风轻盈。马修抱着烫手的炸鱼,一路胡思乱想着,完全没有看见不远处被人一路拖回宿舍的马修。幸运的是,当他打开房门时,他的舍友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安静地倒在床上,倒让这位心思敏感的少年免于一场悲伤。

      已经熟悉了三天的环境终于让瓦尔蒙恢复了过来,他回想起自己险些疯魔的样子暗自羞愧。半生浪荡时不是早就做好了和上帝决裂的准备吗,真正面临时却难免恐慌,果然人都是言不由衷的动物。

      万幸的是,连魔鬼都不敢要他!

      他苦笑着摇摇头,他深信他的复活源于都尔薇夫人的爱与善,可别人绝不会如此看待。若是被当作撒旦的仆从,火刑虽已不如中世纪那么受到热衷,但也时不时会让人惦记一二。

      若真去了地狱,如何还能再见到他的都尔薇夫人呢?这样纯净的心,唯有上帝堪配收留吧。

      第二天,瓦尔蒙就开始和马修一起上课。

      马修一直觉得他的朋友自病后太过沉默,这问题不仅没有随着病情的好转而日益改善,反而有愈加严重的趋势,这令他很烦恼。以往的乔治如果不能为人瞩目宁可去死,但现在的他一天能说上超过一个单词就够稀奇的了。

      “我真高兴你肯陪我一起来上课,我知道你对这些课程一直不太感兴趣。”他试图挑起话头。

      瓦尔蒙宽容一笑,我们是朋友。何况我得学习英语搜集信息。

      “咱们要不要也偷溜去酒吧吃点烤肠什么的?”

      子爵扬起眉毛,无所谓,反正都很难吃。

      “刚才老师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装聋作哑的人耸耸肩,当真爱莫能助。

      马修简直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只用表情就表达那么多意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瓦尔蒙对自己说,这样藏不了太久。

      他像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耐心地打量这个他毫不熟悉的世界。陌生的地点,陌生的语言,陌生的岁月。我该怎么做,回去法国?不不不。革命,人民政府,瓦尔蒙并不真正理解这些天钻进他耳朵的词,但曾无数次带他逃离险情的敏锐直觉再一次向他警示了前方的危险。国王被斩首的漫画始终如乌云一般笼罩在他头顶。我必须留在英国,直到弄明白大陆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1793的法国正进行着如火如荼的大革命,人民政府严厉地打击逃亡贵族,甚至于审判并处死了皇帝,并在几天前向英国与荷兰宣战。巴黎早已不是瓦尔蒙记忆里那个繁华热闹的故乡。成千上万的人在各种案件甚至诬告中被牵连,断头台上的青石怎么洗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猩红血色。而乡间也并不太平,叛乱战火,彻夜不歇。倘若贸然前往,能不能平安到达法国尚未可知。就是到了,恐怕也难逃厄运。

      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是留在这所大学里,还是先离开?

      在这里他随时会被人发现不妥,他没有办法一个人学会足以乱真的英语。那么去城市? 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他可以谎称是逃难的法国贵族,行李被小偷偷走,也许可以暂时蒙混一阵子。这是瓦尔蒙最开始的决定,虽然他现在的相貌是标准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但仔细装扮一下,他自信还是足以鱼目混珠的。

      直到听到人们谈论“和法国的战争……”他并不确定是不是指现在的战争,但也说不好,自从英国人烧死了圣女贞德,干死他们的计划就再不缺借口。那时的他对这些事务全然没有兴趣,此时却不能不留神关注。两国交战,一个单身法国人的身份在英国恐怕就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安全了。而且他并不确定属于GW的财物足够他在异国他乡生活多久。

      留下有留下的好处,他有一个安全的身份,一个稳定的居所,甚至还有乐于帮助“他”的朋友。

      我需要一个人帮助我做真正的乔治;他必须懂一点法语,才能更流畅地沟通;勇敢高尚是必须的品质,才不会为了畏惧或利益揭发我;充满智慧的人,能够更好地指导我的生存技巧;最好还有富裕的钱财,可以给予伙伴一些适当的帮助;而最最重要的一点,他必须富有冒险的精神,才能经受住这样传奇的故事而不将我视为疯魔。

      瓦尔蒙对自己说:这样做风险很大,但只要解决这一个问题,我就可以彻底解决剩下的所有问题,再不用担惊受怕。

      马修的生活并不窘迫,零钱总是随手一丢,找不到也不着急。并且他善良,热情,对乔治充满情谊,看上去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过于腼腆和柔弱,并不符合瓦尔蒙对勇气的定义。并且,他的法语成绩似乎很糟糕。

      到了该下决断的时候了!瓦尔蒙家从不出优柔寡断的人!

      就来赌上一把吧,而赌注就是我的生命!

      要么活!要么死!

      瓦尔蒙突然十分兴奋,这场和命运的赌约,令他在重生后第一次如此充满激情!热血从大脑溢出,在周身上下沸腾不安,手脚却冰凉而灵活。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

      藏头畏尾,瞻前顾后,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地狱爽快!

      当乔治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达西发现自己居然毫不惊讶。以前的他不是在赌桌上就是在酒馆里,一学期也见不到几回面,这些天却是课课不落。

      他是被自己骂醒了吗——

      达西原不敢如此自以为是,回来后也一直在默默思考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乔治彻底安分。但从最近的情况来看,那些方法好像都用不上?

      不,准确说达西还是有些惊讶的。因为他确定自己听到的是法语。

      晚间的学院中庭充满着令人敬畏的宁静,沉沉的风在黑暗里呼啸而过,时而擦过钟楼的铜钟,传来嗡嗡的金属之音;时而撞上一堵几世纪来始终坚定直立的厚墙,发出一种特别的闷响。遥遥听到远处两群不同学院的学生起了摩擦,在互相讥嘲。另一个方向有成群结对的醉客,一人大声咒骂着这风吹坏了他的腿,令他寸步难行。

      “我希望给您讲一个故事,一个听上去似乎荒诞但真实不容置疑的故事。”

      达西双臂环抱,也不说话,只定定看着这位并不太熟悉的童年友伴。这个开场白和他预料得很不同。

      “我的灵魂似乎出了点匪夷所思的故障!”

      瓦尔蒙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悲伤些,“当我从伤病中醒来的那天起,我已不再是乔治了。人们称呼我为乔治,但现在的我其实并不熟悉这个名字。我不知晓乔治是谁,不知他家在何处,有哪些亲朋。我不知晓他曾经历的一切,甚至不知晓该如何说他自牙牙时就学会的语言!

      “我猜想我是被魔鬼诅咒了,他让我误以为自己是一缕外国的幽魂,应当生活在路易十五陛下的统治之下,死于一场阴谋的决斗……”

      直到瓦尔蒙说完他的故事,达西还在原地愣着不动,他困惑于这段更应该出现在戏台上的独白,困惑于突然令他感到陌生的乔治。虽然遣词造句在某种程度上略显矫情做作,不够坦率直诚,但对方的嗓音语调完美地弥补了其中不自然的部分,反而显出某种诗歌般的韵律,听上去悦耳动人,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力量。

      达西知道自己此时更应该专注于对方的内容,可他难以自抑地走了神:什么时候乔治的法语居然能说得这样好!比达西更好!比达西经历过的所有法语老师更好!达西突然理解了法国人为什么如此自傲于他们的语言,因为它确实如此优美,带着呢喃自语的温柔气息。

      瓦尔蒙有些失望,他准备许久的演讲没能如他期待的那样激起对方的同情。

      但战斗已经开始,他可不会轻易放弃。他突然抓住达西的手,以一种更加恳切地目光仰视对方,为此他必须微微屈膝,好让他显得比达西更矮一些:

      “除了您,我现在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也许您并不相信,但关于这荒唐的遭遇我绝不比您知道得更多。所以我来恳求您救救我,我最高尚的朋友,求求您不要抛弃我。”

      达西看着泫然欲泪的乔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荒谬极了。他被抓住的手一直在提醒他现实所在,但他的思维却恍惚着仿佛在看一场戏剧。他一边看一边很不厚道地想:这可真解气,这家伙总算也有这一天!

      达西的神游四方很好地刺激了瓦尔蒙的自尊心,他缓缓直起双膝,把达西的双手抓到唇边,低头轻轻一吻,滚烫的热泪让达西猛然缩回他的手。瓦尔蒙满面泪水,唇畔带笑:“这就是您的答复吗?我明白了。是我无福分享您的同情,那么自然也活该遭遇被烧死的命运!祝您晚安!”

      “虽然并不是朋友,但我依然为你高兴。” 达西在对方转身欲走时突然道,全然没有看见对方背过身去的面孔上,一副鱼儿上钩的如释重负的表情:“你的法语现在能说得这样好,说明你在学业上确实下了一番功夫,父亲和韦翰叔叔会感到欣慰的。”

      达西说的同样是法语,这是身为优等生的骄傲。嘿,别想在我面前卖弄,我可不会比你差:“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想象力。居然能为了让大家原谅你的过错而编造这样的谎话。我并不是一个爱卖弄口舌的,你该明白的。你离校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这点你可以放心。”

      这是达西唯一能想到的理由,这荒诞剧情的背后也许是乔治对妄图逃跑归家的悔恨,是想要和达西缓和关系的渴望,想要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线的决心。即使方式错误,但并非不能原谅。

      瓦尔蒙猛然回转身,带着死灰复燃的怒气:“劳您费心了!我只是不明白,您既然没有仁爱之心,当时又为什么要救回我呢?就让我孑然一身离开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不好吗?”

      “什么叫孑然一身,离开,世界,”达西骤然倒吸一口冷气,完美地叼上了子爵丢下的诱饵:“难道你那一天不是要回彭贝利,而是要去……自尽?我的天,你真的疯了!!!”

      黑夜沉沉,乌云滚滚,雷鸣隆然,暴雨倾盆。

      “正是您的义举让我了解到您高贵的品质,这才敢将真相和盘托出。是您对朋友的忠诚给了我生的希望,更令我为自己的懦弱羞惭无比!可现在连您都要放弃我了吗?”

      雨浇如瀑,撞在厚厚的石墙上,倾在厚厚的石板路上,如重锤般打在人心底,把你想要骂这鬼天气的胆魄都敲得四散纷飞。

      这一夜,达西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宿舍的天花板,一宿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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