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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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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一块肉馅饼伴着话音划过半个屋,落在斜倚床头的年轻人手中。他挥挥馅饼,以示谢意,面上的笑容像上流舞会里透过衣鬓云香明跃着的烛光,说不出的风流好看。
特地赶回来送室友送午餐的马修莫名就有些羞赧:“我我得先去上课了,乔森先生今天要开讲座,讲爱德华一世的的的圆桌议会,不,不,是模范会议,我真遗憾你不能去……乔治你好好休息……”
少年离开时小心关紧了房门,却在匆忙奔跑中撞了什么人,他忙不迭道歉也拦不住对方的尖声咒骂。那人一边骂一边踢着马修的房门:“没钱还装大爷和人赌,赌输了又要赖帐,被揍了还窝在屋里装死,呸!我就没见过这么窝囊的男人!现在谁不知道咱们院出了这么个没廉耻的,学院的脸都被他丢光了!”马修哭着嗓子推开他,直吵吵嚷嚷了好一会儿屋外才又恢复了平静。
屋内的瓦尔蒙铁青着脸不言不语,油腻腻的馅饼被随手一甩,“砰”地落在窗下的桌案上,带着馅料挤压糜烂的声音。
他自醒来已有两天。估摸是和人推搡间摔了额头,看着有些唬人,其实没什么大碍。但他依然在医师检查时做出一副病重未愈的模样,摆出仍需休养的神情,以逃避上课。
而这其中原因实在不足为外人道:醒后的他已不是这躯壳原本的主人!他,法兰西波旁王朝瓦尔蒙子爵,在死亡之后,既未去天国,亦未至地狱,而是滞留在这陌生的国度,成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叫乔治的青年。
窗外似乎在下雨,这鬼地方一天能下上好几轮,脾气最阴晴不定的老寡妇也比这里的天气更有迹可循。他呆呆望着绵密的雨丝,脑海中却在回忆方才半梦半醒间出现在灵魂深处的景象:
一个圣母般真纯的女子正跪在床榻上安静地祈祷着。阳光从彩窗落下,为她素色的衣衫渲染出斑斓的光彩,仿佛是天神无声的安慰和庇佑。她声音微弱但虔诚:“仁慈的上帝,请您裁判我吧!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禁不住瓦尔蒙的诱惑,违背了您的教诲,背弃了我的丈夫,活该沦落至此。但请您宽恕瓦尔蒙吧,我的不幸不该归罪于他。”
是她——都尔薇夫人。是这世界上最圣洁美丽的人儿拯救了我,她用最虔诚最热烈的爱情向上帝索回了我!即使我曾愚蠢地伤害了她,她依然爱我如昔,不曾犹疑,至死无悔!
子爵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她喃喃的念祷声洗净了,死后的灵肉分离令他生平第一次对上帝的力量产生敬畏。
可是伟大的父啊,您既已赐予我如此恩赏,又为何吝啬地将我远远丢到海峡的另一端,而非送到她的身旁?重生成一个英国佬,呵呵,这可真说不好是恩赐还是惩罚。我绝不会告诉您,当我听到周围人说的都是英语时心情是多么的……难以形容。哪怕是成为法国的一棵树,也不会似如今这般艰难。
罢了,懊悔可没什么用!我已赢得了这世上最难赢得的一颗真心,难道还会有比这更艰巨的挑战吗?这正是上天给予真爱的考验,快打起精神来!我发誓,这一次绝不再令夫人您失望!我要偷偷翻过修道院的墙,爬上您的窗,像天使一样在您又一次为我祈祷时降临出场!这该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
我要回法国,立刻,马上!
外间走廊很安静,热血沸腾斗志重燃的男人侧耳倾听一番后反锁上门拴,蹑手蹑脚翻出柜子里标着G·W名牌的几个行李箱:
礼服,常装,衬衫,皮鞋。衣料不差但也并不昂贵,鞋皮倒还不错。衣服的款式……很别致,几乎没有太多纹饰,朴素得堪称贫穷。瓦尔蒙眯着眼睛回想了半天,不记得曾见过英国人有这般打扮。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番疑惑丢到脑后,毕竟他见过的多是到法国游学的士子,服饰上刻意入乡随俗也是应有之仪。
他又翻了又翻,犹豫一下悄悄打开了室友的柜子,心焦地搜寻起来。谁若看见定以为他丢了什么珍爱至宝,走近才能听到他翻箱倒柜的喃喃自语:
“香粉呢……假发呢……没有这些可怎么出门呢……”
这群土包子乡巴佬的英国人!他失望地摔上柜门。
子爵是会一点儿英语的,这缘于一位曾来巴黎旅游的英国贵妇。为了追求这位容貌出众的异国美人,瓦尔蒙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把她赠予自己的一本英文十四行诗集从头背到尾,用对方最亲切的语言直击心灵,成功获得了这位夫人的青睐,在她离开前的最后一晚赢得了计划内的良宵美会。
但这远远不够。说话的口音,书写的字迹,举止神态,在一对同卧同行的舍友之间实在太容易被发现问题。仅仅躺在床上装聋作哑的这三天,马修就说了不止一次:“你最近怎么有些……”请原谅一个法国人的英文词汇没有那么丰富,但只凭听懂的那一部分,已足够他警醒了。
当他终于翻出一张学校周边地图时,再无半分犹豫,立即便动身出发。车马行在外镇的东北角,连着去伦敦的大道。他和车行的伙计彼此指手画脚半天,终于说定了生意,半个小时之后发车。对方还算有眼力劲儿,见他不愿和人多交谈的样子,给他取了一叠旧报纸,见天色渐暗还贴心地在车檐下挂了一盏风灯。
车厢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绿色的椅套洗得发白。瓦尔蒙对报纸兴趣不大,不过随意翻看标题,多半还看不懂。好在报纸上时有漫画插图,看着颇得趣味。瞧瞧这幅,广场上围满了军人贵族百姓,他们翘首以盼的中央高台上,一场斩首之刑刚刚实施过,一个刽子手拖着死者肥胖的身躯,而另一个人则抓着被行刑者刚刚落下的头颅,旁边滴溜溜滚着一顶皇冠。这是战争吗?胜利了还要杀死对方的国王,莫非是世仇?
子爵琢磨着,抬头去看标题,简明扼要的几个加粗字母:路易十六之死!
他有些发懵,于是艰难地阅读起图下的内容:法国国王路易十六于去年11月因……被处死刑,现已于1793年1月1日在巴黎……广场……
这,这是什么英国流行的笑话吗?国王陛下怎么会被处以死刑,这也太过异想天开了!除了上帝谁有权力审判国王?路易十六又是谁?陛下什么时候过世了?
等等,这日期。1793年!子爵心慌意乱地翻开所有的报纸,一个没抓稳,纷纷扬扬撒得满车厢都是。他紧紧抓住眼前的一张,1793年1月26日;下一张1793年2月1日;再下一张,1793年1月3日;再下一张……
车夫听到伙计通知他有活儿的时候,刚刚掏光了口袋里最后一个先令,耳畔还回荡着酒馆老板拒绝在他还清欠款前继续赊账的怒吼。不过今天人不多,酒店的女招待有闲心和他调笑闲话一番,故而舍不得立刻回来。他盼着这次是个大方的客人,能多赏自己几个便士,好偿还之前欠下的酒钱。
回来时,他正看到瓦尔蒙蹒跚着要出车门,眼见就要摔上一跤。他赶上去搀扶:“先生,您还好吗?”
“今天是几号?”客人脸色发白,活像见了鬼一般,抓着车夫的肩头,捏得他骨头疼。
“4日,先生。2月4日。”车夫有些不喜,但忍住了,这人醉得厉害。
“哪一年?”
车夫更加不耐烦:“1793年,先生。”
“错了。”
“错了?”
“应该是1745年。”
1745年12月7日,他心满意足的死亡之期。
那一年,法国的统治者还是讨人喜欢的路易十五国王陛下,他的新欢蓬帕杜侯爵夫人美艳有加风姿动人。凡尔赛宫刚刚开始了新一轮的装修,出入其中的贵族们用细碎精美的蕾丝花装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细节,满眼都是粉嫩活泼的色彩,处处都是芬芳馥郁的香气……
而这一切突然成了半个世纪前的尘埃。国王没了,法国没了,我的家人应该都没了,我的仇人恐怕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再没有痴痴盼望着我的都尔薇夫人……
这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缕孤魂究竟该属于哪里?!
车夫有些不耐烦地把失魂落魄的瓦尔蒙塞回车厢:“您恐怕是喝多了,先生。现在正是1793年。您还是回车上去吧,我们现在就出发了。”
小丹尼在车夫的鞭声中喷着鼻息就要起步,这是一匹毛色鲜亮的哈士典马,走夜路也稳稳当当。
正在此时,不远处骤然一声大喝:“停车!”小丹尼被惊得嘶声连连,马步乱退,车夫慌忙操缰,才勉强稳住它。
伴着喝止声,一个人影倏然出现,挡在马车前。那人身材瘦高,学生模样,一身黑色的学士袍,立在夜中恍如一块海崖边坚硬的黑石,狂风不倒,惊涛不动。他苍白的面上一脸严肃,看不出喜怒,鼻梁高直,双目锐利如刀,月色下亮得人直竖汗毛。
车夫暗骂一句晦气,道:“先生,有什么事情吗?”他觉得今晚不太顺,先是碰见一个醉鬼,现在又冒出一个敢挡车的冒失鬼来。
那人僵硬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停稳。然后一个翻身跳上马车,猛然拉开丁呤哐啷的门,压着怒意对车里人道:“出来。”
瓦尔蒙恍惚地看着来人,问:“你是谁?”
“我是谁?”那人显然被这个问题震惊了:“你居然问,我,是,谁!我是达西家下一任家主,你父亲的主人,你漫长的未来唯一能指靠的保护人!这个答案阁下还满意吗?现在,老老实实下车来,好好解释一下你在做什么。”
达西觉得自己快疯了。
和乔治韦翰一起离开彭伯里时,父亲千叮万嘱要自己照顾这个在大学里恐怕会被人欺负的“好孩子”。父亲不知道,两人虽一处长大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私下交情并不如长辈们想象中亲密。所以当乔治如脱缰野马一样无视学业恣意享乐时,达西出于朋友的道义规劝过一次后再没搭理他,没想到这就闹出了事情。他居然和人为了赌账争执起来,听说还见了血。好在彼此都是轻伤,也正好给他一个教训,倘若他能因此收敛一二,好好上学,也不枉费父亲和韦翰叔叔对他一片拳拳之心。
可这没出息的窝囊废居然就这么跑了!若非他方才路过,远远看到车行里一个身影十分眼熟,这家伙没准已经逃得不知所踪了!
瓦尔蒙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只如抓着救命稻草似地追问他:“现在是哪一年?”
达西勃然大怒:“你的大脑已经被酒精泡坏了吗?我不想动用不那么绅士的手段,但如果你再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我会直接把你从车上扯下来!你在做什么!回答我!”
子爵简直快哭了:“我想回家……”
死而复生虽然出乎意料,但毕竟是一件乐事,没什么好惊惧的。可颠倒时空,翻转岁月…… 若是上帝为之,他怎会犯这样的大错,让他莫名丢了半个世纪的光阴?若不是上帝,又是什么样的巫术诅咒能有这样可怕的力量?
不,不对,这不是意外的过失,这是上帝的惩罚!他要把我丢进地狱,留在黑暗陌生的世纪里等候审判!
“你疯了吗!” 达西气得心竭词穷!这家伙居然真的蠢到要跑回彭伯里找父亲告状:“韦翰先生,请允许我再提醒你一句,你不过是被人推了一把,不是枪杀,不是斗殴。医生说你现在完好无损,没有骨折,没有脑震荡,没有任何后遗症,甚至不会留伤疤。就为了这么点小事,你居然要拎着行李哭哭啼啼去给父亲添麻烦?他对你那样好,你却丝毫都不顾念他的身体,虽不指望你拥有感恩的美德,但我以为你至少还保留一点人性!”
不能再放任他这样下去了!哪怕大吵一架从此决裂,也再不能放任他,让父亲徒添烦恼。
瓦尔蒙被达西拖拽出车门,落地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空气在颤抖,夜天浩渺得令人恐惧,他抬头仰望苍穹,只见星光灼炽,如天火点点,只待时间一到便要落下,焚尽一切平原!
神说:这些任性情/欲的人,要受永火的刑罚!
这是我无论生死,注定无法逃避的神罚吗?
这就是我生前纵情忘性的代价吗?
不!休想!
即使你是上帝——
我活着时你奈我何,死了也是一样!
瓦尔蒙踉踉跄跄地往前倒着,那个一副熟稔态度的陌生人正粗暴地拉拽着他往前行,他满耳都是对方暴怒的声音,即使一个字都听不懂。
子爵低下头,看着死死扣在他腕部的那只手,洁白修长,骨节分明,青筋微起,捏得他骨头几欲碎裂。疼痛是他和这个陌生世界现在唯一的联系。
你是谁——
我来救你。
你要带我去哪儿——
跟着我走,离开这里,莫要回头!
在一晚,瓦尔蒙跌跌撞撞地跟着那个人回到了世间。费兹威廉·达西,他在整个世界都坍塌破碎的时候出现,如神庙高耸如云的石柱,撑起了瓦尔蒙子爵头顶最后一片屋檐。
“先生,先生,请留步。你们难道不去伦敦了吗……哦,好吧,随便你们。”车夫失望地往地面抽了一鞭子,扬起一阵灰土,呛得他直咳嗽。这群混蛋的二世祖们!滚回你们的学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