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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都尔薇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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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的乡间风光与巴黎全然不同,绵延的草坪,懒散的羊群,平静的湖面,如卫兵般笔直沉默的榉树。瓦尔蒙兴致盎然地观赏着这美丽的景色。
达西问:“怎么,有印象吗?”
瓦尔蒙遗憾地摊开手:“虽然没什么印象,不过我确认我喜欢这里。”
达西骄傲地从乔治的目中看到了毫不作伪的新鲜和欣赏,然后在马车转过一片树林,在山坡顶上赫然出现了庄园城堡时,瞬间绽放出惊喜和意外的光彩。
“这是你家?”
达西好笑地回答:“欢迎回到彭贝利庄园,你在上大学前一直居住的地方。”
“我得说,抛弃这里去大学那么无趣的地方,实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决定。”
当他们终于归来时,达西老爷正在沙发上里读报纸,他原本因为糟糕新闻而显得严峻的面庞,在看到达西和瓦尔蒙时浮现出一种温柔的喜意:
“亲爱的孩子们,终于等到这一天,我和老韦翰终于可以好好享受退休的幸福生活了~”
他又开始摇铃:“托马斯!派车去请韦翰,用最稳当的马,那些坏脾气的小伙子们会颠坏我的朋友的。告诉他,想儿子就别怕路远。顺便通知雷诺太太,要把他的房间好好打扫,换上最干净的被褥。”他笑眯眯地对瓦尔蒙道:“你们都别想走,今年的圣诞节就在彭伯里过!”
瓦尔蒙有些茫然地转向达西:难道英国的圣诞节不在12月而在9月?达西则安抚地冲他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不必惊慌。
老韦翰原本是达西老爷做少爷时的贴身男仆。因为聪敏好学,他的少爷便在念大学期间也顺便给他交了学费。这在当时也是一桩罕事,学校内外很是引起过一番议论。毕业之后,彭贝利原本的管家申请退休,便让老韦翰顶了上来,开始了他长达三十多年的管家生涯,直到前几年才因为痛风加剧才不得不退位让贤。
也正因此,韦翰父子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庄园里的。当他退休之后雷诺太太占据了管家的房间,达西老爷干脆在客房里常年备上一间专门留给他们住,从不给别人用。
瓦尔蒙听着达西的介绍,心里咯噔一下。他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动机,所以一直猜测乔治和彭贝利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例如:某位老爷的私生子。尤其是在看到达西老爷对待自己慈爱更甚亲子,便对自己的设想多了几分肯定。也不知这乔治的母亲不知何等美貌。
可如今再一听达西的话,这有古怪也许不是乔治的母亲,而是乔治的父亲。他估量了一眼达西,试图透过他去探测他的血缘来处是否当真有着某些不同寻常的癖好。
达西被他瞅得莫名其妙。但想起他的失忆病症,猜他心中不安,于是好言安慰:“父亲和韦翰先生若是发现端倪,你便坦然病状,他们绝不会像你担忧的那样把你当作怪物看待的。走吧走吧,我得带你去认认人,你要用心记下每一个名字,知道吗? ”
唔,达西应该没这毛病。
这是一场准备充分的晚宴。虽然客人只有韦翰父子两人,但用金银器皿呈上的菜肴十分丰盛,酒杯中醇红的酒液芬香扑鼻。人们穿着的衣服质地华贵,精美的刀叉上雕着繁复美丽的玫瑰花纹,这一切都令瓦尔蒙产生一种别样的亲切来。
在剑桥的大半年,他简直要以为他待的已非人间而是地狱了。人们当然是需要流水一般的美食,需要灿若朝霞的蜡烛,需要华服,需要音乐,需要晚宴,需要……
瓦尔蒙呆住了。
一个十来岁的小小淑女,玲珑羞涩地向他行礼:“晚上好,乔治哥哥。”
她身材修长,肤色白皙,金色的长发如梦似幻,素色的丝绸长裙衬托出她不俗的气质。而且她的相貌,她的相貌是那样的熟悉,那眉眼,那嘴唇,无不是瓦尔蒙魂牵梦绕的样子。
她,活生生是一个还未长大的都尔薇夫人!
都尔薇夫人曾经是巴黎社交界最有名的女士之一,因她的洁身自好和虔诚忠贞。花花公子都在她面前望而却步,不敢半分逾越。人们说,圣母玛利亚也不会比她拥有更多的美德。这一切都激起了瓦尔蒙巨大的好奇。
那时的他出身高贵年轻英俊,兴致勃勃地把上流社交圈当作他的战场,把爱情当作武器,为自己寻找最艰难的敌人,获取最伟大的勋章。情敌在他眼里完全视若无物,他骄傲到只把上帝和世俗道德看作自己的对手。因此他对于青涩幼稚的少女毫无兴致,因为她们对世界的险恶一无所知,只需几句俗套的花言巧语就能轻易将她们捕获。相反,他更乐于追求矜持端庄的妇人。她们或限于身份,或困于道德,或只是被严厉的丈夫牢牢看住,她们精通人情,谨慎从事,并不容易为言语欺骗利用。
在一场赌约里,他许下宏愿要夺得都尔薇夫人的芳心。是的,最终他胜利了,他拿到了都尔薇夫人向他表达爱情的亲笔信,并得意地展示给他的狐朋狗友,然后干脆利落地甩掉了她。可他再没有想到,她竟爱他至深如斯,为求而不得的爱情而饱受痛苦折磨,即使如此,她依然选择了原谅,甚至在病中为他的罪而祈祷,请求上帝对他的宽恕。
仁慈的上帝啊,这就是您让我来到此处的缘故吗?我发誓我已疯狂地爱上了您,我的父啊!我总是悖逆您的旨意,可您依然如此慷慨,不仅赐予我新生,更将她送到我的身边,给我弥补的机会。我还有何所求呢?
瓦尔蒙克制住所有的激动,向眼前的“都尔薇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国宫廷礼,他虔诚地举起她娇嫩的小手,放到唇边:“好久不见,乔治安娜,您的美貌更胜从前。”
这一晚是瓦尔蒙是重生之后最幸福的一晚。他赞美着的可口的食物(其实他仍觉须待改进);他赞美着乔治安娜高雅的装扮(这倒是真心实意);他为她说了两支笑话;甚至在餐后和她合奏了一曲巴赫,钢琴弹得七零八落,天知道他有多久没碰过这玩意儿了。
但是没有人怪罪他,因他的快乐是这样的真心实意,发自肺腑,令人不自禁地被他感染,想要同享这幸福。
除了达西。
达西知道韦翰有些轻佻的毛病,可他没想到他竟然放肆到用这些社交场上的混玩意儿来逗弄年仅十岁的乔治安娜。这令他沉眠许久的警觉从肌肤下争先恐后地冒出。他几乎都要跳脚了!是乔治安娜久违的甜蜜笑容让她的哥哥成功克制住了煞风景的念头。气氛仍然那么美好,每一个人都充满欢乐,达西老爷对于乔治这称不上得体的言行毫不在意,甚至微笑默许。
达西扪心反省:难道是我对他太过苛刻的缘故吗?
可这涉及到乔治安娜!父亲对她过于放任,而母亲又早早离去无法给予她足够的教诲。若是连我都冷眼旁观,她的成长还能依靠谁呢?这些虚伪的恭维话会放松她对危险的警惕,给予她错误的鼓励,令她忽视平静心灵的重要性,变得轻浮而任性。
我必须和乔治谈谈,他对自己说。
彭贝利庄园很美,如波浪般天然起伏的漫漫草坪,平如镜面的优美湖水,姿态美妙的树,处处都充满着天然宁静的乡间气氛。
它有一座非常与众不同的大花园,在尔蒙看来甚至不能称之为花园。它的边界是高过所有建筑的篱墙,修剪平整。但内里却毫无人工的痕迹,花草树篱无不肆意生长,只有小径蜿蜒其中,一眼而过,天地间斑斓一片,彼此浑然。古老的雕像或站或卧,千般姿态,或现于路边,或隐于花间。连喷泉都是古朴的,喷泉的圆池被故意砌得不那么规范,仿佛自己从地上长出的一般。
瓦尔蒙有些疑惑地对达西道:“你的园丁确定没有偷懒吗?”什么都没有修剪过的样子,简直和野地也没什么两样。
达西绷着脸:“我们都对园丁的成绩很满意。”
当然,面对乔治安娜的时候瓦尔蒙就绝不是这般说辞了:“简直美极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美的花园!各色植物五光十色,高低错落,似乎并不整齐,但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谐。这绝不是守株待兔得来的,必然是园丁和主人家精心设计布局又小心看护,才能拥有这样毫不造作的蓬勃生机。任谁都能从这园子能看出主人家的高雅志趣。我得说,即使是法国国王,也不会有这样别具一格品位出众的花园!”
达西听得差点把茶杯捏碎了。
乔治安娜很快就和她的乔治哥哥又热络起来了。她已好些年没和他玩耍过,但现在她发现那些根植于记忆中的快乐又如春虫般蠢蠢欲动起来。
“乔治哥哥,你喜欢我的这副风景画吗?”
“乔治哥哥,快站起来,像个战士一样捡起你的树枝,不,是剑。咱们再来打过!这回可不许再让着我了。”
“再给我讲个故事吧,乔治哥哥,再一个,就再一个!”
“乔治哥哥……”
瓦尔蒙躺在草地上,得意地向山楂树下坐着的达西瞥过一眼,炫耀着自己是多么得乔治安娜的青睐。
达西正色回应他:“其实我真高兴你能让乔治安娜这么开心。我知道她爱我胜过一切,我对她也是同样,但她从不敢和我说心里话,因为她只要流露出一丝不悦或抱怨我就会反应过度。她只能愉悦,满足,即使很多时候并不是真心。我总想做到最好,却往往适得其反。”
他总是这样很认真地说话,态度端正地让人连玩笑都开不下去了。
瓦尔蒙向他抛了一个飞吻:“这么麻烦的事情以后就交给我吧。”
达西静静看着不远处扑着蝴蝶的可爱妹妹,我真的可以把你交给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