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婚礼枪响(2) 我努力支起 ...
-
我努力支起身子靠在一个绣着大红喜字的软枕上,支开了所有的下人,只留蒋叔坐在我床前,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快要干裂的嘴唇轻轻一动就渗出丝丝鲜血。
“你父亲刚走,又生起了病,本来不该再让你添忧,但是金家无子,所有的重担都只能由你挑起来。”蒋叔边说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眼神里是熟悉不过的坚毅。
一口热水下肚,我的神思清明了不少,父亲已经长逝,我纵然愧悔难当,可又能改变什么呢?为父亲报仇雪恨,才是我正经该面对的事。
“蒋叔,我糊涂,不该这样自暴自弃。”我定了定心神,“可有了什么线索?”
蒋叔眉眼的褶皱舒展了几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这才是总统的女儿。”顿了顿又继续说:“是一把德国产的勃朗宁手枪,枪法精准,一枪直抵心脏。”
我心里像被什么猝不及防地一击,心痛难当,又喝了一口热水才慢慢缓过劲来。勃朗宁是当世最好的手枪,连黑市都很难买到,果然瞧得起我的总统父亲。只是,即使是勃朗宁,要如此精确的射击,此人必定在百米之内。
护卫队都是父亲一手挑选提拔的亲信之人,而且参加婚礼的每位亲眷进入教堂前都要经过检查,能在百米内掏出手枪直击父亲又在事后全身而退,谋划此事的人不仅能力通天,而且刺客肯定不止一个!
我的手死死拽住背角,强忍着眼泪恨恨地喊出声来:“到底是谁!”
“最可疑的是杨家的人。”蒋叔瞧了瞧我的脸色只说了这一句,我心里一怔,确实,当天除了我家的近亲,就只有杨家的亲眷了。
“这不可能。”我几乎下意思地脱口而出。
蒋叔没再多说,只叮嘱我到了杨家要万事小心,别忘了国仇家恨。
从那一刻开始,我金露不再是少不更事、恣意妄为的千金小姐,而是身负杀父之仇和金家前程的总统之后,从此彻底与父亲对我的期许背道而驰。
我的病绵延了小半个月才渐渐好了,期间杨子龙每天必来床前问候,端茶递水,比先前假扮教书先生追求我的时候更加殷勤。
我出生在法国,成年后又留学日本,抗日战争爆发后,我顺从父亲的意愿回国深造。早年在欧洲的居住经历让我对西方文化很感兴趣,特别是油画,破瓜年华已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回国后,时局动荡,父亲有意让我研习古文,请了北平师范大学鼎鼎大名的黄为民教授为我授课,我却独独钟情那朦胧山水的水墨丹青。
一日黄教授为我带来一副国画。画上一位老者,一块顽石,一轮秋月,对饮成三人的意境。微黄的宣纸中央有些痕迹,似乎曾经被谁揉作一团无情地弃之鄙篓,却又被谁怜惜地拾起,舒展开的痕迹成了这山间的秋风,又爬上了老人的脸额成了褶皱。几许欲离的叶垂在树端,仿佛要飘起来。
如此巧妙的心思让我啧啧称奇,缠着黄教授为我引荐作画之人。黄教授显得有些为难:“这是一位性格有些古怪的公子,年少有为,却不一定会卖本教授的面子。”
我听黄教授这么说,更来了兴趣,连黄教授和总统府的面子都不给的,该是怎样一位公子?如此人才,埋没了实在可惜。我求着老师私下带我去见他。
第一次见杨子龙是在乡下一间土泥瓦的屋子里,门口的草都有了半人高,木门上斑斑驳驳,陈旧的老漆已掉得辨不出颜色。在一扇木头窗子里,我看见他一手握着蓝皮书,一手执教鞭,带着课堂下一群十岁左右的孩童念念有词: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我至今都不明白,身为河中军元老级人物、副司令杨木林的长子的杨子龙为什么会在那样一间乡间小学里教书。
后来他跟我解释说是因为厌倦战争,想在乡间寻一份自在,我却不甚相信,我所了解的杨子龙并不是这样的性格。
杨子龙比我年长三岁,大学毕业后就从了军,近几年河中军与东北军边界争端不断,杨子龙作为杨家长子没有在军中养尊处优,而是处处冲在前线。
在著名的川辽战役中,杨子龙被敌方俘虏。
然而一年后,他却奇迹般地回到河中,还带回了辽军布战防御的机要图纸,为后来河中军突袭制胜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事一时在河中地区传为佳话,人人都道杨司令长子才智过人、英勇非凡,只有父亲不齿:“欺枉狡诈,小人之为。”
有时我会想,杨子龙对我,会不会是另一场预谋已久的骗局?
蒋叔的话成了我心中一个难以疏解的疙瘩,我以处理家中事务为由拖了一个多月没有搬进杨家。父亲一走,家里一下子冷落了下来,早前还有父亲的旧部下会登门拜访安慰一番,渐渐的来的人也少了,我将家里佣人清退了一半,只留几个府里情分深的伺候。
母亲渐渐好了,只是原本漆黑柔顺的一头秀发白了大半,一夜白头,原来真有此事。她总是一个人望着庭院里腊梅光秃秃的枝干发呆,我陪她坐着聊天,她却只劝我早日搬去杨家。
“父亲的死您就一点都不疑心杨家吗?”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母亲登时愣了,眼神里似乎有光一明一灭,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咱们也没有证据,不能这样冤枉人家。”
“母亲,我心里过不去……”尽管难以启齿,但我无法否认我心中对于杨子龙爱恨夹杂的复杂感情,这爱由来已久,这恨却夹着几分幻想和期待。
母亲深深叹了口气,拍着我的肩膀:“露露,很多事情你父亲没有全告诉你,就是为了要保护你。虽说你父亲的事不少人疑心杨家,但在我看来,最想置你父亲于死地的,不一定是杨家。”
“您是说……”
母亲示意我噤声,随即门一阵脚步声军靴“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父亲的副官沈谦走了过来,“夫人,小姐,杨家派了人来问小姐家务事处理得如何了,是否请进来?”
杨子龙自从去了军中就没有回来过,想来军中正在经历一番权力更迭的血雨腥风吧,我稍微想了想,回他:“不用了,天色不早了,打赏了他回去吧,带句话给杨家,我两天后就起身。”
沈谦对我的话颇为意外,踌躇着什么,我抬头威严地问:“怎么了?”
“没有,属下立马去办。”
沈谦退出去后,我们母女两面面相觑,我抚上母亲无力搁在桌上的双手,柔声道:“总不至于吧。”
母亲摇了摇头,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