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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礼枪响(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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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嫁那一天,北平的天万里无云,澄蓝高远,就像我前半生的一片坦途。
流年战火中,北平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盛事。我的婚礼是新式的教堂婚礼,这一天,北平所有军政名流都来了,教堂内是穿着正统中西装的绅士和打扮时髦的名媛,教堂外的广场黑压压围满了人,全是前来观礼的北平百姓。
总统家与军阀世家的联姻极其盛大,北平街头万人空巷。
我穿着法国巴黎定制的白色婚纱,携着杨子龙的手走到教堂外的广场,轻轻抬手,一只白鸽从鸽笼振翅飞了出去。只是一瞬间,上万只白鸽从数十米远外护军队的手里白压压挤向天际。
人群发出惊叹声,上万只白鸽振翅高飞,在高处四散开来,成了天空中一颗颗细小的黑点,似乎刚才震撼的场面只是一时错觉。周围的欢呼雀跃的呐喊也渐渐安静下来,我移下视线,正看到广场中央一丝不苟的父亲金荇,慢慢地眼眶有些湿润。
只是一夕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很多。但尽管如此,他依然将背挺得笔直,迈着沉稳的步子踏上铺满百合的演讲台。任何时候,他总统的威严都不容有失。
“各位民众,今天小女金露与杨子龙喜结连理……”父亲的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祝辞中都是些祝福婚姻美好的华丽词语,但他那张紧绷地脸还是尽显了他对于我婚姻选择的不满。
“愿战争早日结束,和平终将到来。”父亲的演讲在祈祷和平中结束,一如那些白鸽将父亲期望和平的愿望带向了远方。护军队提前半个月准备,此刻早已经将广场三层外三层围成铁桶一般,能近前的都是亲信与好友,只有广场喇叭将父亲的声音传达到四面八方。
乱世之中,军阀割据,势力三分。河中以北平为政治中心,东北、华南两方虎视眈眈,明争暗斗不断。父亲一生致力于为人民谋福利,从光绪年间就任中央学司正史、武备学堂总办,精诚效国,办学中培养了大批军事人才,后来又成为河中地区总司令、国家总统,初衷从未改变。
君子一生只想戎马报国,然而在我身上却是另一番期盼。
我是金家独女,我祖上本是官宦人家,三妻四妾都是平常之事,但父亲却只有母亲一任妻子,与母亲感情甚笃,婚后生下我,就再无所出。祖父母在世的时候觉得面上无光,都曾逼着父亲纳妾,连母亲都垂泪劝过,但父亲没有答应。
父亲常宠溺地对我说,生而有女,价值千金。他一生惟愿我远离政治,过平常女儿的幸福生活。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就是我名字的来源。父亲说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一个知心之心,一生一世一双人,远离名利与斗争,过简单平凡的日子,可是我却辜负了他的一片厚爱,嫁给了一个政治漩涡里正在风生水起的家族长子。
突然,“嘣嘣”两声枪响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下意识紧紧抓住了杨子龙的手,他也几乎本能地将我护在怀里。一时间,女人的尖叫声、护军队的号令声、警铃的滴滴声乱成一片,人群瞬间混乱起来。原本观礼的亲朋好友都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开来。
我立马反应过来,父亲!
我使劲推开杨子龙,向广场中央跑去,人群纷乱阻挡着我艰难前进。“露露!”身后是杨子龙声嘶力竭的叫喊,我此刻什么都管不了。
跌跌撞撞中,我隐约看到父亲的副官沈谦的身影,就极力往他那边挤过去。果然几分钟后,沈谦扶着父亲出现在我眼前。
一队护卫军个个拿着手枪警惕地看着四周,我一个箭步上前用双手紧紧捂住父亲胸口潺潺渗血的地方,鲜血将他崭新的中山装染成黑色,滴在地上却是一滴滴鲜艳刺目的血红。
“父亲!”我声音颤抖呼唤着面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跌下去的父亲。
“小姐,我们赶紧送总统去医院!”沈谦话语急促,焦急中没顾忌地来拉我的手,可只是瞬间,我的手就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抢了过去。
是杨子龙,他拉过我,又近身帮沈谦托起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护卫队早已拨开人群在前方开了一条通道,两个人各托着父亲的一个肩膀快速地往前行进,我看见父亲的脚悬空离地面有一寸的距离,风呼呼地吹起他的裤管,只见一双脚尖下垂,毫无生气的腿。
我心里一震,眼泪不由自主落了下来,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心突突地跳着,呼吸凝滞在胸中仿佛吐不出,说不出的心慌。
父亲被安置在教堂里间的一间小房屋里,杨子龙和沈谦放下他的时候他已经全无了气力,只瘫软在榻上,面如纸色,随身的军医让女眷都到门口等着,就拿出一把大剪刀将父亲身上两三层衣服一齐剪了下去。
我看着军医利落的动作,一颗心仿佛要从喉咙口跳出来,我威严不可侵犯的总统父亲,此刻虚弱得仿佛可以任人宰割,我有一种要失去他的恐慌,发了疯一样哭着喊着不肯离开。
“露露!”杨子龙紧紧抱住了我,“谁敢破坏我们的婚礼,伤害岳父大人,我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小姐,您先出去吧,这里有我们在您放心。”沈谦一张忧虑中夹杂着心疼意味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不愿看他,兀自闭上了眼。
杨子龙的温暖渐渐笼罩了我,我由歇斯底里慢慢安静下来,只无助地如同孩子般哭泣,身体也支撑不住一点点往下滑,任由杨子龙把我抱到了门外。
这一别,竟是我与父亲的永别。
总统甍逝,举国哀恸,好不容易平稳下的时局又动荡不已。北平百姓感怀父亲一生的精诚报国,纷纷来到总统府送葬的必经之路沿街送别。
十里长街,万人吊唁,阴郁悲伤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北平,只偶有几声乌鸦尖利的叫声划破北国秋季萧索的天际,更添了一份悲凉。
母亲在送葬途中因过度悲伤晕厥,被护送回府,只有我,金家独女,独自捧着父亲一张英姿勃发的军照,走过北平萧索的街头,送父亲最后一程,陪他再看一眼他深爱的热土。
虽然婚礼只进行了一半,但杨子龙还是以女婿的名义,一身孝衣始终站在我右侧。
送完父亲回来,我也经不住身心巨大的疲惫瘫软下来,杨子龙不放心我,但时局突然发生了如此巨变,他不得不回军中坐镇。我躺在自家闺房的高脚洋床上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抽光了力气,头昏昏沉沉,身体也一分分烫起来。
“小姐,您喝点水吧。”丫头小伶给我额头换了一块冷水毛巾,又递给我一杯开水。
我动也没动,闭上了眼睛全当作没有看见。
“小姐,您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呀,已经一天没吃没喝了,医生嘱咐了要多喝水,否则这烧退不下来……”小伶的声音里已带着哭腔,我知道她是真心心疼我,但我不想睁开眼睛。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嫁给杨子龙,父亲也不会遇害。他宠爱我一生,我却让他抱憾而终。曾经与父亲的抵抗、争执、离家出走,一幕幕涌上心头,我痛悔得恨不得触壁而死。
那时候,总以为是为了自由的爱情,此刻我却恨极了自己……
“露露。”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接着一双温暖又粗糙的大手拂过我的脸颊,轻轻为我擦去眼角的热泪。
我勉强睁开眼睛,果然是蒋经纬。
“蒋叔。”我微弱又沙哑的声音从喉间发出,在脑中嗡嗡地回响,像不真实似的,大滴大滴滚烫的热泪滴在他苍老的手背上。
他从小看着我长大,跟父亲是至交,印象中那些炮火连天不太平的岁月里,两人总是同去同归,现在他是河中地区北平军军长,掌握北平军调度大权,足见父亲对他的信任。
“身上这样烫。”蒋叔叔皱着眉把手从我脸上移开,接过小伶手里的水杯给我递了过来,“露露,人死节哀,要保重自己,才能为总统报仇雪恨!”
我看到蒋叔脸上阴狠的光一闪而过,愣了一下,想必是父亲遇刺的事情有了什么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