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阿包大人

5、第五章

　　世间传闻傀儡术阴毒，却没料到这么阴毒。

　　几日前，傀儡突袭，柳梵音的手臂被傀儡抓伤，本来也没什么稀奇的，几道抓伤而已，对兽族而言不过是挠痒痒罢了。谁知一连几日，早就愈合的手臂还是赤黑一片，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柳梵音觉得，这点伤口不算什么，只是手臂有些僵直罢了，何况这次出门也带了不少灵级伤药，还有这么多影卫，理应先探密林，然后进城随便寻个巫医看看。便不顾柳魃的反对，硬是留在密林奔波。

　　然而，灵药一日日地吃，黑气一点点地涨，从手臂渐渐蔓延到了身体各处，所及之处连灵力也漏气一般散了干净。又过两天，黑气攻上胸口，仿佛扼住了喉咙一般，柳梵音再不能说话，身体愈发虚弱，几乎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柳魃气得直吹胡子，联合多个影卫施法无论如何押住了柳梵音，要带着他马上回族里疗伤。

　　故事到这里，原本就应该结束了。然而，故事总是有个然而。

　　密林毕竟是密林，个中玄妙也不是寻常人能够弄明白的。柳族一行人，向着座山头马不停蹄地了一天又一夜，却还是没走过五里开外的一颗歪脖子树。没等走出这鬼打墙，就遇上了太乙。

　　早前柳梵音忌惮来路不明的太乙和傀儡是一伙的，因而勉强装作身体无恙的模样，柳魃也按耐住心急，不敢妄自行动。这厢伤势暴露，虽然有点麻烦，不过事情还不至于棘手。

　　一路上，除了一直傻乐的禁言，其余人都各怀心事。柳族众人绷紧着神经，时刻警惕着太乙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行动。

　　来到那日傀儡出现的地方，禁言才渐渐消了声。远远得都是狼藉，入目皆是凌乱的残枝和法术痕迹，空气中残存着令人作呕的焦败和腐败味道，隐隐让人汗毛竖起。

　　太乙躲在人群里不忘装作害怕的模样，两眼四下乱瞟。一不留神就瞟到不远处一块很眼熟的巨石，绝好的视力，让她一眼就看清巨石上一摊清晰的印痕，长得那么像手掌印，还带着点下趟的印记。

　　她的后脑勺突突得就开始疼。

　　四处勘察了一番的众人，也很快发现了手印。柳魃伸手比了比，皱眉道：“这处似乎是那施咒人留下的，可能还在附近，大家要小心。”

　　半响太乙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林子里，哪来这么大的石头。”

　　夏姬看到“吓坏的”太乙，不以为然：“密林本就奇妙，一块巨石何足道也。”

　　这哪是奇妙，太乙有些愤慨，神君也是脾气的。她不再说话，径自走到巨石边仔细查看。夏姬只当是见识短，也不理会，依然暗中观察着柳族，生怕落下了什么秘宝线索。

　　柳梵音也默默观察着夏姬和太乙，觉得奇怪：一个心怀鬼胎，一个莫名其妙，明明说着主仆的称呼，却全然没有主仆的样子。没等他想出什么名堂，胸口突然一阵翻涌，借着影卫的掩护，柳梵音走到巨石的背面躲过夏姬的视线。刚伸手想招来柳魃，抬头就撞进了一对墨色的眼眸，一抹惊慌从中闪过。

　　柳梵音心知不妙，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住太乙袖口然后捂上她的嘴，把她拖到夏姬视线的盲区。太乙偷乐，一面觉得这厮身手着实不错，一面顺势被拉进巨石的背面，靠近了便闻到一股尸体般的腐败味从柳梵音身上传来。她皱着眉眨了眨眼睛，装作一副被抓痛的样子。

　　柳梵音再三确认太乙不会招来夏姬，才尴尬得松了手，双手合十比在胸前做出抱歉的样子。看到太乙点头，才靠在巨石上，闭目等身体中的翻滚平息。

　　一瞬息的时间里，他心头模拟了千万种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被轻薄后的场景，唯独没有料到太乙只是低了头，然后有一步没一步地绕着巨石走远了。

　　依丘澜的风俗，若是姑娘被一个陌生男子这样唐突，多少都应该恼羞得挣扎一番。然而太乙却平静得不像话，如果不是真的未萌心智那便是异族无疑了，柳梵音愈发觉得太乙捉摸不透。

　　终于等到胸中平复，柳梵音睁眼就看到太乙在不远处有一眼没一眼别别扭扭地偷看自己。他不动声色，只拿眼神直落落地盯着太乙。

　　半响太乙才开口，声音细如蚊鸣：“我知道柳族是你说了算，之前对不起，是我不对。我和夏长老……”

　　太乙抬头作一个欲说还休的表情，柳梵音却依然波澜不惊毫无表示。太乙有些气恼，咬起下唇，低下头半真半假地说道，“才相识一天，昨天同你们走散了才被夏姬捡了去，她说会护我回家，可我不信她。你受伤的事我可以不告诉夏姬，不过条件嘛，你要送我回家。”

　　太乙状似无意地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闻了闻柳梵音身上的味道，说道：“你别生气，我没有威胁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顺便求你帮帮我。如果你同意的话，就点点头，不同意的话……你就把我丢在这里，可怜我只能在这荒山野岭自生自灭了。”

　　柳梵音看着太乙作完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留给太乙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便装作伤势不重的模样转身离去。

　　太乙忙答：“那就多谢少主了。” 然而看着柳梵音的背影，太乙心下却是转了又转，甚至琢磨起了独行的念头。倒不是怕柳梵音食言，只是柳梵音身上似有似无的味道，分明就是往生。

　　往生，于太乙并不陌生，名为往生，却引渡向死。弱水之中比比皆是，三界众生望而生叹。

　　弱水之所以为弱水，便是因了这往生。这么多年岁了，太乙并不能记清往生是从何而来，但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同弱水相依相生。若单是往生，万物沾染必蚀，侵蚀一切的霸道，哪怕是一星半点也能教龙神感受切肤；然而沾着弱水的往生，仍是毒辣的切肤之痛，却没了致命的霸道。不过，普天之下能驱动弱水的只有龙神。除非龙神庇护，任何人趟过弱水只能带走的一身往生。是而，趟过弱水的鬼界众生没了记忆却安好无恙，而鬼界以外视若剧毒莫不敢犯。

　　而这个没有弱水的丘澜，似乎连龙神都救不了柳梵音。

　　又到夜幕，篝火升起。

　　太乙一边喝着水，一边感怀着突然记起的回忆。大约是回忆太美好，眼神太悲悯，连夏姬也注意到太乙的不寻常，“太乙，你怎么了？”

　　太乙叹：“只是想起点以前的事情罢了。”

　　禁言道：“太乙姑娘，别难过。我家少……师叔，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一腔的感慨散成了一身鸡皮疙瘩，太乙眨了眨眼，正要出言调笑两句。忽的，林中飞禽四起，一个瞬息的功夫，天际大亮。飞禽走兽，朝着那个方向而去，激起滚滚砂石。

　　所有人起身慌忙熄灭火堆，纷纷祭出随身的武器，戒备着周围。

　　柳魃瞪着柳梵音，终究还是抵不过少主，抿了抿嘴开口说道“有宝物出世。”

　　夏姬捏紧了武器，心知柳族不过是要等自己一句承诺，“柳长老放心，夏姬定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你们。我此行不求其他，但求一份冰甲丝，若是有幸遇上还望割爱。”

　　柳魃心下一松，当下是免去一场兵戈相向了，抱拳道：“夏长老言重了，我族并非蛮不讲理之徒，若是救伤之宝我族便不与长老客气。除去冰甲丝归您所有，其他所获一切我们五五分成，这样可好？”

　　“如此甚好。”

　　达成协议后，夏姬首当其冲，纵身奔向天际。柳魃暗骂一声，立马下令“跟紧！”影卫旋即飞身而去，柳梵音不动声色地也随着人群，却被柳魃一把拦下，“禁言，你好生照料少主。我去去就来。”

　　禁言就要点头，柳梵音一个冷眼看回去，禁言只好改口，“我也去。”

　　“胡闹!”柳魃看着柳梵音说道，“你这样贸然去只会让那夏姬得了便宜。丢了宝物事小，再伤了你怎么办？”

　　不等柳魃说完，柳梵音拿出一个符咒就抛向太乙，太乙大惊失措：“竖子作甚！呜呼哀哉！”柳魃离得最近，伸手就揽着太乙躲开。柳梵音趁着禁言愣神的空子，仰头长啸一声，变作一只人高的白狼，通体雪白，唯有额上一缕墨色，威风凛凛，好不漂亮。

　　太乙一阵眼花之后就看到一道白狼闪到树林深处，气得瞋目切齿。

　　“少主！”柳魃气急，变身一只雄健的灰狼，长啸追去。

　　禁言终于正了脸色，收起嬉笑，正要飞身去追，太乙一把拦住他，道：“你们可别丢下我一个人。”

　　禁言道：“太乙姑娘，前面危险，你在这等我们回来。”

　　太乙眼巴巴地说道：“不行不行，那天你们都把我弄丢了。这次我怎么也要跟着你们！”

　　禁言无奈，来不及作他想，变身为狼，一脑袋将太乙拱到背上，便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