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阿包大人

2、第二章

　　无视远处的叫嚣和鬼仰马翻，神君在一个视线的盲区爬上了岸。本以为依然不听使唤的双腿突然有了记忆一般，行云流水地完成了起立、行走的动作，神君一阵暗喜。走到一块巨石之后，她一边舒展久睡不曾动弹的僵硬筋骨，一边试图回忆往事，不过依然只是徒劳，脑海中还是抓不住看不清的快闪画面。

　　环顾四周只有漫天黄土，除了岸边斑驳的巨石一片荒凉，莫说鸟兽，连枯草都没有。凭着顶好的眼力，神君在天地交汇的尽头才看到了一星半点绿色。

　　不过奇怪的是，仅仅游过了这河，天空就变换了颜色。说不清是什么变化，仿佛是从一种静谧的蓝色变到了另一种明媚的蓝色。

　　神君打定主意，在天黑之后，撇下那岸的蠢蛋独自去这边转转。倒不是因为讨厌，就是觉得那胆小鬼王太聒噪，恼人的慌。想着，神君撩了衣摆，背靠巨石席地而坐，细细打量起自己。

　　视线所及都是灰色暗纹的绸衣，层层叠叠，还浸着水。奇怪的是并不觉得沉重拖沓，反而有种湿润清爽的感觉。袖口处绣着古怪形状的花纹，再就是一双葱白的手。神君好奇的摸了摸脸，软的，没有鳞片，没有犄角。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腿，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像个人的模样。

　　默默重复着突然蹦到嘴边的词，鳞片？犄角？像个人？

　　其实神君大约知道自己还有更大的疑惑，然而她只是苦笑着摇摇头，不再做更深入的思量。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眼浅眠，等待夜幕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那岸渐渐没有了声嚣，周围笼上了浓重的夜色。暮色中，神君却看得清对岸鬼王那张苦大仇深的面孔。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她觉得对岸的蠢蛋应该什么也看不清。

　　敛衣起身，一阵眩晕直奔头顶，神君不由扶住巨石。待到眼前金星散去，神君才略有蹒跚地向着天地交汇之处走去。

　　没走几步，神君就觉得脚疼，这才注意到居然没有穿鞋，下意识地说了句：%￥#￥。神君给自己吓了一跳，也没听清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回神的时候，神君望天痛心疾首：堂堂鬼界神君，居然连鞋都没有一双。万丈金身呢？刀枪不入呢？疼的本君连话都说不明白了，颜面何存，这要让那霸下知道了可不得笑话本君!

　　霸下？

　　突然又想起来了个名，神君乐得呲了呲牙，突然觉得硌脚也没什么不好的。一瘸一拐得走了许久，神君感受到脚下渐渐地柔软起来，入眼的也是越来越密的树林。

　　“谁？”

　　神君听到一个警惕的声音，扭头就看到林中闪过一个身影，向着她的位置飞速袭来。

　　神君其实是想让开的，不过脚下实在太疼，没等她迈出一步，衣角就被来势拉扯到。神君暗骂一声就不受控制得要面朝大地，不过，不甘心地，她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死死勾住对方的脖巾，伴着一声很轻的闷哼，这厮就被摔在她身下垫背了。

　　“少主！”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黑衣护卫一样的“人”举着火把围住了他们两。一种兽类的味道扰得神君鼻头一阵痒痒，眯了眼睛不着痕迹得打量身下这厮和周围的人形兽类。

　　“还不快扶少主起来。”一个为首的夜行服壮汉，对手下使眼神说道。

　　神君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没有动作，一面警惕，一面观察。奇怪的是，这些兽类并不像鬼界那样对她大惊小怪，只是把她当成了同类的样子。而压着的这厮，从人形上来看，应当是她醒来所见过最顺眼的……活物。不过眼神疏离，隔着柔和的火光，神君不禁燃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的脚扭到了，你们谁来帮帮我。”说着，神君作出起身的动作，然后诶哟一声又摔在了这厮身上。

　　火把下，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和自家少主撞成一团，憨厚的壮汉们顿时有点不知所措，尴尬得踌躇不前，眼神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这厮似乎看不到周围的尴尬，依旧不做声，做了个请起的动作。

　　论起撒泼，神君直觉自己是个中好手。只不过在鬼界，需要顾及形象和潜在高贵的身份，可如今没了万鬼敬畏的注视，神君顿时就释放了天性，鬼话张口就来，“你想干什么，你别碰我！”

　　这厮的手僵在空中，旋即身体彻底躺倒在地上，双手一摊做了个无辜的耸肩。

　　原来是只不会说话的。

　　领头的倒是知趣，挥退下属，自己也后退半步，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副手套带上，向神君伸手“姑娘，得罪了。”

　　神君好笑地看着这群莽兽迂腐地忙碌，磨磨蹭蹭地伸出一只手，一面不着痕迹得把另一只手撑到那厮刚才被撞倒的位置，正准备下狠劲。旋即，耳边是呼呼的一声，神君眼睁睁看着这厮虚空抓起一根藤条挥向自己。

　　有那么一瞬，神君觉得自己可以由某个刁钻的角度一跃而起，纵身躲开这一鞭。

　　然而，奈何神君如何用力得扭动身体，在藤条到来之前也只是挪动了一个锋芒的距离。身体腾空的片刻里，神君脑中百转千回：这么不经逗！怎么办！本君要命丧于此了么！呜呼哀哉！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神君发现自己好好地站在地上。那厮已经丢掉了手中的藤条，走到离她最远的地方。

　　为首的壮汉自知少主理亏，讨好地走近一步，抱拳道：“对不住了姑娘，你没事吧，是我们少主莽撞了，我代他向你赔罪。”

　　见神君不说话，他继续道：“实在是抱歉了，在下是苍柳城的柳魃。今天我们在密林计划夜猎，不小心迷了路。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可否带我们到贵族营地借个歇脚处？”

　　神君默默咀嚼着几个重要的讯息，又暗骂这柳魃太谨慎，连那厮的姓名也不肯透露。想着，便脱口而出“太乙。”刚出口，神君倒先把自己惊到了。

　　瞥到柳魃疑惑的眼神，太乙忙正色补充道“我叫太乙。”一面说着，一面暗暗思量着密林、苍柳城、营地的意思，然而世界变得太快，她又睡了太久，着实想不明白。

　　于是太乙一脸茫然的看向柳魃，“我迷路了，我也找不到营地。”

　　柳魃见少主捉摸不透的表情原本还有些踌躇，但是看到小姑娘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顿时就心软了，朗声道：“太乙姑娘，既然遇到了，我们不会弃你不顾，就跟我们一路吧。不过冒昧问下，你是源自哪族？”

　　本君如何知道应该源自哪族！

　　太乙眼珠乱转，腹诽着鳞片、犄角应当属锦鲤还是属虒。

　　柳魃看到太乙为难的模样，心下了然，以为是冒犯了太乙，于是向太乙告罪：“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想问届时该把姑娘送往何处营地，太乙姑娘你不想说就罢了。你且跟着我们，如果看到了同族，你说一声，随同族走了就是。”

　　太乙顺阶而下，忙答：“是我多事，就先谢过柳兄了。”

　　一声柳兄，让周遭的兽类抽了抽嘴角，连那厮都不着痕迹得扫了太乙一眼。

　　那厮踏着一地狼藉，伸手拿走柳魃的火把，又看了一眼太乙，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随后兽群中一只笑眯眯的小兽上前道：“柳叔，我看这里还算安全，不如今夜就露宿于此。”说罢，掐了一个怪异的手势，手心就燃起了一朵红色火球。

　　太乙眼前一花，周遭的林木就烧了个精光，腾出了一片干燥的空地。

　　太乙觉得十分新鲜，睡了一觉，这些兽类不仅变成了人形，还会变火种了。

　　没有理会太乙，那厮自己寻了块舒服的地方就坐下闭了眼。那只笑眯眯的小兽坐到太乙身边，和柳魃一起在太乙面前烧了个火堆，其余兽类在空余地方各自休息、站岗。太乙就着火光，装作专心取暖的样子，等着身边的小兽给自己掏心掏肺讲故事。

　　听着潮湿的树枝在火堆中滋滋的爆裂声，这小兽果然憋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太乙半骗半哄，拼凑出了河这岸的情况。

　　原来，这只兽叫禁言，是一只狼妖。这个地方就是鬼界东边的混沌界，神族消失了之后，人和兽族占界为主，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丘澜。这里的禽兽生灵，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变出了人形，自称为妖。由于特殊的天赋，妖成为了丘澜的主导。不过并不像鬼界有唯一的鬼王，这里各个妖族之间各自为主。苍柳城应该就是某一族的领地。而这个密林则是丘澜的圣地，有实力的妖族都会在这里扎营驻地安排族内的年轻一辈到此历练。不过奇怪的是，这只狼妖似乎并不知道丘澜外鬼界的存在。

　　太乙心中一动，指着自己来的方向问道，“那条河的对岸是什么地方？”她眼尖得看见那厮的耳朵动了一下，分明就是警惕。

　　禁言倒是没心没肺，惊奇说道，“太乙姑娘，你糊涂了吧。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全是深山老林，哪来的河。”

　　太乙心中腹诽，本君就是从那边游过来的，哪来的深山？哪来的老林？

　　禁言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厮似是被吵扰般换了个姿势，柳魃很有眼力得说道：“禁言，夜深了，休息吧。”禁言看了眼太乙，调皮得挤了挤眼睛，就坐到一边开始守夜。

　　没了说话的伴，太乙自觉没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地躺下，想着佯装睡下，然后回去让鬼王那个胆小鬼给自己讲个有趣的话本。

　　太乙没料到的是，睡了这么久的自己，居然还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