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阿包大人

1、第一章 视线中充满

　　“神君不见了！”

　　一个消息没由得传遍了整个鬼界，沉寂了数千年的镬铎岛顿时炸开了锅，各路牛鬼蛇神奔走相告，议论纷纷。

　　“神君怎么不见的？他来过么？”

　　“当然来过。那天，冒着金光，刷得就出现了，就在东边弱水岸上，把东滩都砸了个大坑。魑将军大怒，彻夜封查了东门，听说鬼王都被惊动了。现在来来往往都是鬼将，谁还敢往东边去。”

　　“嚯，这神君什么来路？居然这么嚣张！”

　　“哪是什么神君啊，这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活着的神，是西边来的魔族吧。我大侄子的姨奶奶的小舅的孙女婿可是西门镇守魅将军的远方亲戚，听他说呀，魔界有异常。鬼界夹在神界和魔界之间，怕是要遭殃咯。”

　　“瞎说什么呐，哪还有什么神界、魔界？神魔大战之后，魔族亡了，神族消失了，鬼界边上只剩了个不人不妖的混沌界。何况镬铎岛弱水环绕，谁能进犯？谁能出去？什么神君，就算有，也早就被弱水淹了吧！还用得着鬼王出面么？！”

　　“嗐，你那是没看到。那天神君大战鬼王五百回合，胳膊就那么轻轻一挥。好家伙，弱水都去了小一半！鬼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铩羽而归。”

　　“这么厉害，那神君怎么会不见的？”

　　“厉害？是被七将军抓了吧!放眼镬铎岛，还有谁能比七将军厉害。鬼王见情况不妙，忙回去召了七将军。我亲眼看见了，七将军手持招魂幡，漫天小鬼，规模岂止一座山，那吊死鬼可吓死我了。一下神君就被吃了个精光。”

　　“该！”

　　“打的漂亮，七将军神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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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天之下，谁都喜欢乱嚼嘴根子，添油加醋，味道好极了。虽然真相和谣言之间往往隔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对于无聊了上千年的牛鬼蛇神而言，十万八千里只是一柱香的距离。

　　毕竟弱水实在太逆天，神魔大战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谁能够横渡弱水。混沌界，隔着弱水，一派欣欣向荣，谁也进不来；鬼界，隔着弱水，成了结结实实的广袤孤岛，谁也出不去。突然有了能搅动弱水的神君，还有打死神君的七将军，不得不说是个好消息。

　　于是，整个镬铎岛，躁动了，雀跃了，兴奋了。

　　磨刀霍霍等着七将军带领鬼族大军重返昔日荣光。

　　荣光是什么样的？

　　还活着的老鬼们，忘了。

　　新出世的小鬼们，不知道。

　　反正七将军很厉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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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君刚刚恢复意识的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奈何耳边咗咗乱声不断，朦胧间想：敢吵本君睡觉，胆子不小。

　　旋即，黄粱美梦过后的虚无席卷了全身，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断乍现消失，似抓不住的蝴蝶。嗷唠一声，神君睁开了眼，空气突然安静。

　　视线中充满了鬼，瞪着她的鬼。神君顿觉有失身份，尴尬得收住了想揉眼睛的手。

　　冷不丁，一只比较好看的鬼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神君看着它的嘴一张一合，蹦出了好多词。

　　“#￥%￥#%@！”神君觉得这些歪瓜裂枣的东西应该想跟她交流，然而乱七八糟的咕噜声，听得她耳朵疼，脑仁更疼。

　　本君是谁？本君在哪儿？本君的小伙伴呢？

　　靠！本君的小伙伴又是谁？

　　思绪弥乱成麻，扭头看了看周围，是很亲切的水。神君发现自己半身泡在水里，半身倚在岸上，很惬意的姿势。没由得一阵心安，屏息抛开脑海中不断闪现的画面，渐渐得，就辨认出几个词。

　　“神君#@#%#￥圣驾*&%￥#*恭迎@#￥%%……”

　　神君觉得，这个“神君”应该不是她的名字，但是听起来很顺耳，听纳了。定了定心神，努力回忆了一下怎么开口：“本君还有些疲乏，让你们鬼王给本君准备个地方休憩。”言罢，作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措辞精准，语言流畅，气势不凡，震慑四方。

　　神君默默回味了一下自己的话，好像，就是，应该，这么说话的。

　　但是鬼王是谁？

　　这时，牛鬼蛇神们纷纷后退，恭敬得让出一条甬道，远远地走来一个魁梧的身影。

　　哦，对，这就是鬼王。

　　神君眯了眯眼，觉得一切都是这么的……水到渠成。

　　待到鬼王走近了，神君想坐起身来。然而双腿像软骨头一样，不听使唤。

　　尾巴！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那是本君的尾巴。

　　神君隐隐觉得双腿无力这件事情并不光荣，但是有尾巴这件事情又好像值得愉悦。棘手的是，把脑子睡糊涂这件事太损颜面，不能被这群丑八怪发现。

　　尽管内心波澜壮阔五味尘杂，但是表面上，神君依然绷着一脸莫测，傲然注视着鬼王走来。

　　鬼王心里打着鼓，方才七将军来报，说上古的龙女突然降临。

　　其实，他是不信的。

　　龙女！掌管弱水的上古龙神，历代鬼王畏之惧之，又不能割舍之。

　　远古之时，盘古开天辟地，混沌天地被劈成了阴阳两界。阴为魔，妖孽丛生，乌烟瘴气；阳为神，大道至上，正气凛然。天性使然，神魔争锋不断，直到第一任龙神孕生于弱水。在神魔两界之间画地为岛，生生圈出了一个鬼界，收容战亡的孤魂。而弱水阻隔了大部分神族和魔族进犯，至此三界才得以平息。所以，龙女本应是鬼界之主。

　　不过自古龙神，脾气古怪而行迹鬼魅，都无心治理岛上的孤魂野鬼，进而选出了鬼王统领鬼界。然而，神魔毕竟天敌，起源于一次冲突，而后神魔倾尽全力，翻越弱水，展开大战。神魔大战之后，魔族亡，神族惨胜，剩下的神族连带着所有龙神一起不见了踪迹。自此，鬼界以西一片空寂，鬼界以东混沌一片。

　　但，这只是传说。

　　因为当初所有飞渡弱水进入镬铎岛的亡魂，多多少少都被抹去了记忆。毕竟，龙神的初衷是，曾经战场上的死敌不牺牲记忆如何能和谐相处？

　　对于这一代鬼王而言，神魔大战和消失的龙神只存在于历任鬼王代代相传的卷轴里，岁月抹去了卷轴上的墨迹，也模糊了他对龙女的畏惧。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然而，随着龙女越来越近，鬼王的步伐渐渐变得沉重，往日引以为傲的挺拔身躯居然变得有些佝偻。努力克制着自己低头诚服的冲.动，鬼王终于看到了龙女的容貌。只一眼，鬼王就知道那是龙女，和画像一模一样。

　　活生生的龙女。

　　鬼王再三确认来自灵魂的燥动，是的，浑身的血液都叫嚣着想跪下。

　　神君觉得应该先发制鬼，于是趁着鬼王纠结的间隙，沉声道:“你就是鬼王？”

　　“是是是，奴就是”来不及思虑，鬼王自己都嫌弃的谄媚声音已经响彻弱水东畔，他心中哀嚎数声“如何是好”。

　　“哦？”神君觉得有趣，一手扶着暗礁，一手戏谑地捧起一些她以为的河水，沿着上扬的语调向鬼王泼洒去。

　　眼看弱水就要溅到自己，鬼王何其想抛弃一贯的冷面形象惊声尖叫，然后灵活闪躲。但是来自灵魂的恐惧似乎扼住了他的喉咙，两腿也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然后鬼王听见自己尖细的声音：“神君息怒，奴可以自证身份！”

　　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神君觉得应该欣然同意这样的小请求，于是微微颔首。

　　得到首肯的鬼王顿时觉得双腿充满了力量，如风遁回寝宫，取了卷轴又回到东岸，抖抖索索地展給神君过目。

　　在一众看不清面孔的画像中，神君倒还真的一眼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身形，直觉那就自己。不过下方本应该是名讳的地方，模模糊糊地涂改成了神君二字。仔细一看，居然所有画像下面都是同样的涂改。

　　“神君大人，这边是历任鬼王传承的卷轴之一，上面画的都是曾经的龙神大人们。出于尊重，上上上任鬼王将卷轴上的名讳修订为神君。这一页就是记录了历任鬼王……”

　　废物。

　　神君默默地讥诽着失去了知道自己姓名的好机会，对这个卷轴已经失去了兴趣，转而张望起了弱水的那一岸。

　　连蒙带猜，神君大致理清了一些事情：

　　这个鬼王统领这个叫鬼界的地方，不过出于某些原因，对本君十分敬畏；本君很喜欢这里的水，但是这些牛鬼蛇神避之唯恐不及；目前身体很虚弱，而且记不清很多事；同伴们来过这里，不过都走了。

　　出于本能，神君觉得自己归属于这里，但似乎更喜欢水的那一边。瞟了眼鬼王，他依然浑然不觉地指着密密麻麻的卷轴介绍历任鬼王乃至自己，神君嫌弃不已。于是身由心动，一个转身便滑进了水里，游向了水的那岸。

　　神君消失的瞬间，鬼王感受到了无边的轻松和自在。愣愣得看着平静千年的弱水泛起层层波浪，一时忘记了动作，甚至忘记了思考。

　　直到七将军发现神君再也没有冒出头，紧张得招来一幡小鬼，鬼王这才回神，大喝一声，“你们这帮蠢蛋，神君不见了！快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