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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祭,奠 夜,压着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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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压着满山的白雪翻滚蔓延而至。
雪,不再刺眼的白。
夜,也不再窒息般的黑。
安娘托着个木盆,往厢房的一间小房间走去。
正房都收拾出来做了客房,她们都住厢房。
房间没有点灯,但她知道里面有人。
人未睡。
笃笃笃,
“爹。。。”
屋内寂然无声。
好一会儿,才听到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传来。
“进来。”
安娘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有炕,炕上有人。
人端坐。
“爹,烫烫脚吧。”
赵老爹坐在炕上的阴影里。
脚很大,脚底满是厚厚的茧。
安娘将它浸在温度正好的温水里。
轻轻按摩着。
死一般的静。
只听到,轻轻水波撩动的声音。
半响,炕上人突然开口。
“安娘,再过几日。。。就是你娘亲和弟弟的祭日了吧。”
不是问句。
“恩,再过七天,便是了。。。。”
是不是担心她忘了准备香烛纸钱?
安娘赶紧补充一句。
“香烛纸钱我都已准备好了,爹爹放心吧。”
头顶被手掌轻柔的覆盖。
“恩,安娘一直很乖。”
安娘忍不住抬头,看向黑夜中面目不明的老人。
想说些什么,喉咙却紧的要命。
是谁?
是谁扼住了她的喉咙?
“明天,和爹爹一起去祭拜你娘和弟弟吧。。。今年天冷,多给他们烧些冬衣。”
今年其实并不比往年冷,但是她怎么觉得,这丝丝寒意突然就浸透了肌骨般,令人手足无措。
“。。。。恩。”
安娘又劝了爹爹几句早些睡,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
院子里静的出奇,但是安娘又觉得听到了大黄狗在角落里挥动尾巴发出的刷刷声。
远处村子里突然隐隐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是谁家的婴孩儿受了委屈在啼哭?
还是又有个小生命降临在了这苦难人世?
要是弟弟活着,也该长到她肩膀高了,要是娘亲还在,要是娘亲还在。。。
转头看向身后依旧安静的屋子,爹爹的屋子很少点灯,不,那个屋子几乎从不点灯。
娘亲走后,那里就再没点过灯。爹爹说是怕费灯油,可安娘知道,自爹爹将娘亲亲手埋入深土的那刻起,也将他自己,埋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山后有座坟,这个小小的屋子,又何尝不是呢。
十一月二十七日,雪依旧未化净。
赵老爹依旧佝偻着背,缓缓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
安娘挎着个竹篾编的篮子,安静地跟在后边。
篮子里装满了香烛纸钱,还有她亲手剪的大大小小的冬衣。
小路依山势而逶迤蛇形往上。
走了盏茶功夫,赵老爹转个弯儿,跳下坡地,拐进了路旁的树林子里。
杂乱的树林,一片较为开阔处,静静矗立着座小小的坟墓。
坟前有碑,无字。
安娘跪在坟前,摆上祭品,插上香烛,将纸钱纸衣焚化。
灰黑色的纸灰在火焰尖打着旋儿,又被微微的风吹向空中,最后如花瓣般,铺展在孤零零的坟脚边。
赵老爹转着圈仔细将坟边坟上的枯草拔出,抬手,远远扔开。
在确定没有遗漏任何枯草后,便静静地立在一旁,凝视着脚边的土丘。
仿佛看穿这土丘,就可以看到他日思夜念的人儿般。
在这小小的土丘之中,埋着他挚爱的妻,和没能长大成人的儿子。
十年前,他亲手将她们埋葬。
也将自己亲手埋葬。
十年,他等了整整十年。
那一天,他是不是终于等到了?
他的心里忽然一阵激动。
赵老爹看着安静跪着的安娘,低声喃喃。
“十娘,你看到了吗?从前怀里抱着的小小人儿,如今长大了,都跟我一般高了。她长得像你,性子却随我。放心吧,断不会让人欺负了去的,她。。。可以照顾自己了。”
安娘猛地抬起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爹。。。爹。。。”
她终于意识到什么,突然便泪流满面。
赵老爹像没有看见她的泪,而是出神地望着山下。
从这里望去,正好看见山下。
山下,是他们的院子。
他们的家。
“安娘,是时候了。”
“不!”
跪着的安娘突然大吼一声。
她想站起来,想扑过去。
她要去拽住爹爹的衣袖,她要去哭泣,她要去哀求。
身子刚动,却被一声陡然的厉喝止住。
“给我跪着!”
赵老爹收回眺望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安娘。
安娘咬紧嘴唇,又跪回坟旁。
他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
“爹曾经让你在你娘坟前发的誓,还记不记得?”
“记。。。得。。。”
安娘的脸,已经惨白。
“好,今日在你娘面前,再给我重复一遍。”
安娘跪在坟前,泪水成串成串的往下掉,眼睛中,充满了无助的祈求。
赵老爹却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他一字一字道。
“安娘,别忘了,爹跟你说过的话。”
赵老爹冷眼看着安娘,看着她颤抖着,看着她缓缓的抬起一只胳膊。
看她三只手指并拢,声音颤抖,却吐字如钉,字字清晰。
苍松劲拔,岩石倔强,远处白云缠缠绕绕围在山顶。
枯如干松的老人缓缓点头。
“安娘,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莫要忘记,你是谁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