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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奇怪的客人 十一月,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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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又下了场填山大雪。
厚厚的积雪,将饮马山装点的白茫茫一片。
安娘一只手抱着个铜质手炉,另一只手正在噼里啪啦拨着算盘。
手炉是从前投宿的客商半买半送给她的,此时的客栈已迎来了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候,客人很少。
门外传咯吱咯吱踩在雪上的脚步声,轻而短促。
一个反裹着羊皮袄的半大孩子一边咄咄的在门口跺着脚一边朝里边喊,“安姐姐,安姐姐。。”
安娘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村里的虎子,人也长得虎头虎脑,经常来这儿给他爹跑腿儿打酒吃。
“知道是你的姐姐,又没人跟你抢。”
安姐姐被他一叫,总是像俺姐姐。
虎子嘿嘿一乐,露出两个小虎牙,可真是虎子。
安娘接过虎子手里提着的酒囊。
“你爹的酒又喝完了?”
“恩,嘿嘿,爹说这鬼天气喝口酒才不会把身子冻坏,让您再给包两只猪耳朵。”
夏天说天气热喝口酒干活儿才有劲儿。
安娘笑笑,利落装好了酒,顺手抓了把炒松子给他。
“坐着吃吧,我去给你包耳朵”,
“哎”
小家伙将手里攥的温热的铜板递给安娘,捧着松子儿乐颠颠儿的跑火盆旁边蹲着敲松子儿吃去了。
赵老爹正在院子里往门外铲雪,烟袋杆儿别在裤腰上,石青色的烟草荷包儿随着颤巍巍的身体左左右右甩来甩去。
安娘从厨房提着油纸包好的猪耳朵出来,假装看不到眼袋荷包儿粗糙的针脚,那已经是做的最好的一个了,尽管赵婶儿哎呦哎呦笑了半天。
爹却说好看,天天挂着。
“爹,厢房的客人还在睡?”
昨天有个进城的客人错过了关城门的时辰,只能返回来留宿一夜,
“嗯,刚才要了热水壶热水进去,估计快出来了。”
“您小心些门。。。”
安娘话没有说完,前边店里传来小虎子的喊声,虎子才不会催她,估计是有客人了。
赵老头也知道,他铲雪开着后院大门,安娘担心厢房的钻了空子。
“去吧去吧,一会儿估计就该出来吃饭了,到时候我照应着,你去前边招呼就行了。”
安娘答应一声,扭身儿进了店里。
小虎子已经吃完了松子儿,空壳儿撒在火盆里,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子儿香气。
看见她进来忙道,“姐,有客了。”
屋子最角落已经坐了个男子,穿着普通,大冷的天也并不戴棉帽子,
身姿如松的背靠墙坐着,一双眼睛正看着窗外出神,手按着桌上一把剑,旁边挡着只青布包袱。
江湖人。
安娘眯了眯眼睛。
小虎子拎着酒壶,碰碰跳跳的跑走了。
安娘提着热水,熟练的走过去倒茶。
“客人久等了,是打尖儿,还是住宿?”
声音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男子也不看安娘,淡淡扫了眼迎着门口的土墙。
原来墙上挂着几个用红绳串起的菱形木牌,从上到下依次写着:
馍馍,汤面,烈酒,热炕。
“来六个馍馍,一大碗面。”
“客人可需要些热酒御寒?烤肉面十个钱,素汤面五个钱。”
“不要酒,肉面。”
还真是惜字如金。
安娘腹诽,这些江湖人武功也许并不怎么高明,性子却一个比一个古怪。
“客人稍等,马上就好了。”
后院的客人此时也拿着包袱进了屋,一个劲儿地嚷嚷起晚了,还没坐下就连声催促,“小娘子,快快,快去给俺催催面,吃完俺还得进城。”
安娘答应着,站在通向后厨的门帘后朝厨房方向道,
“六个馍馍,一碗肉面。”
声音并不大,她却并不担心没人听到。
不一会儿,赵老爹就拖着个大托盘儿进来了。
“来喽,来喽。”
先给起晚的客人桌上放一碗素汤面,转身儿走向角落,眼角瞄到桌上的剑,赵老爹更谦恭,弓着腰,声音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客人的馍馍和面,桌上有油辣子,客人随意,随意。”
男子点点头,拿起筷子吃面。
即使吃饭,他的手也一刻没有离开过他的剑。
另一边吃着素面的中年汉子鼻尖萦着若有若无的肉香,心里不快,
妈的,要不是昨夜因大雪耽误了进城的时辰,又不能回去,只能咬牙破几个钱在这破客栈耽误一夜。兜里缺钱,只能吃个素汤面,还得在旁边闻着别人碗里的肉味儿。
心里顿时就来了气。
“我说赵老爹,你这破店不地道,一个清水汤面就要五个大子儿,这也罢了,要壶热水洗个脸也要另收钱,莫不是个深山土匪开的黑店。”
明显的找茬儿。
赵老爹擦着一边的桌子,立刻连连作揖讨好。
“大爷说笑,说笑了,息怒,息怒,一会儿让安娘给您少算几个钱,热水算是送大爷的。”
柜台后的安娘已高高挑起了眉毛,原本想说的话就被拦在了喉咙里,
心里不禁奇怪,这人明显是在找便宜,平常都由自己对付了,爹爹乐得作壁上观,今日怎么这番。。。
颇有些息事宁人的味道。
中年汉子心里大乐,看吧看吧,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你硬起些他就怕你了,得意地哼一声,“算你识相,我跟你说,爷们儿从前。。。”
顿时滔滔不绝说起自己从前跟了个大哥,当年在蕲州城时如何如何威风,说道兴起处,大手一挥,想比划下当年手底下的兄弟是如何如何之多,
不料没把握好准头,袖子边儿擦着了桌子上的筷子桶。
咣当当,一桶筷子滚了一地。
筷子桶咕噜噜在地上翻滚着,晃晃悠悠,正好停在了角落带剑男子的脚边。
赵老爹顿了顿,忙道,“无事无事,客人小心热汤烫着。”
过去颤巍巍蹲下,拾起到处散落的竹筷。
中年汉子兴致被打断,嘟囔了句“真他妈扫兴”,没好气的坐下,继续吃碗里已经泡发的面。
“爹,您进去将筷子重新洗洗吧,这里我来就好”。
“好,好”,赵老爹答应着,捧着筷子就要去后厨。
角落的男子却忽然出声,
“老人家,这里还有。”
赵老爹佝偻的背似乎微不可见的僵了下,
安娘从柜台里出来,似是随意的道,“倒是忘了,我来吧”。
没走几步,却见男子已弯腰拾起了筷子桶。
缓缓走到赵老爹身后,将桶递过去。
“老人家,莫是忘了?”
赵老爹转过身,看见男子另只手里的剑,笑里露着惶恐,弓着腰揖了又揖。
“不敢劳烦大爷,不敢,不敢。。。”
赵老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接男子一直擎着的筷子桶。
手触到筷子筒。
筷子桶却丝毫不动,仿佛长在了男子手上一样。
“客。。。客人。。。”
男子的眼神从筷子筒上,滑到赵老爹的脸上。
再从赵老爹的脸上,滑到筷子桶上。
站着的安娘,觉得空气都静止了。
男子的眼神,让她想到刚刚宰杀完的青鱼。
筷子桶上,两只手,一只是宽厚有力,一只苍老灰暗。
仿佛过了千万年百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只见男子松开手,淡淡道。
“老丈严重了。”
转身,坐下,依旧吃面。
接下来的一天倒是出奇的顺利,中年男子嘟嘟囔囔的结了账进城,依旧死活少给了几文,安娘也未计较。
今天忘了拜神,诸事不利,她只想早早的打烊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