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48、第48章 顿悟

　　西风渊内，姬月明正坐在走廊的躺椅上，巴巴看着悬崖下面，那在渊水里畅游着的平安。它不住的转着圈圈，长长的身体已经快要将渊水围成一周。不愧是西风莽的小崽子，才一年不见，它便长这么大了。

　　她看得入神。不知此时，穆兰荣已站在了一旁。待她发觉时，险些吓一跳。这个女人，依旧一身红衣。——不论何时见她，她都同样的装扮，似乎生怕别人不知她酷爱烈红色。

　　她无法再专心致志。

　　穆兰荣说：“西风雁的骨灰，我带来了。”

　　这时，姬月明才注意到她怀抱在胸前的木盒。她垂下眼睑。那日逃出黎国宫城，天下之大，她突然不知道该要去哪里。不知不觉里，她顺着山，一路走到了这里。她想，她还是想念平安了。她将西风雁的死讯告诉穆兰荣。

　　穆兰荣接着说：“能死在你的手里，西风雁他——”她转过头来，看着姬月明：“也算死得其所了。”说完，她热泪盈眶。

　　姬月明沉默下来。她原本无心杀他，可事实已经如此，她又不想解释什么。

　　“你可知，我为何爱穿这红衣吗？”穆兰荣问她。

　　她摇摇头。

　　“因为，西风雁一直欠我一个婚礼。”穆兰荣说，语气平静，探测不出她此刻的心情。“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的蹊跷——其实...他从未承诺过我什么。只是因为，你逃走后，他只剩下了我。某一天的夜晚，我与他喝酒，我们□□了。那时，他默认，我成为西风渊的女主人。可那之后，他便再没有碰过我，也不再经常待在西风渊。有时一走便是一年。我从不曾有怨言，每次他回来，我都会很开心。是假装很开心。我成了这渊里，你们谁来了，我都要招待你们的主人。你们都活的洒脱，活在光亮里，而我——”她走向姬月明，走到她跟前说：“我一直守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山，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从天真烂漫，变得会伪装笑容。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我活的有多累。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穆兰荣说道最后，凄凉的笑了一声。

　　姬月明看着她。她也感到惊讶，这是她第一次瞧见如此憔悴的穆兰荣。从前不论何时，她都会梳着精致的头发，涂抹无瑕疵的胭脂，待人春风满面，虽偶有笑里藏刀，但正因如此，也才更加增添了她的魅力。如今，她抱着骨灰盒，粉黛不施，重逢后第一次与自己吐露心事。她看在眼里，痛惜在心里。

　　儿时，生父在山林里捡到襁褓中的穆兰荣，将她带回西风渊抚养。两个人一起长大，是曾经，姬月明认为亲密无间的人。又是什么，让她们之间，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是男人吗。

　　姬月明上前走近一步。她想抱抱这个女人。心爱的男人死了——应是很伤心的吧。可穆兰荣躲闪开了。她僵硬的动作在空中停滞了片刻，便放下来。她想，是她鲁莽了，不正是因为她，西风雁才死去的吗。她成了杀死她丈夫的凶手，怕是如今，此刻，她们才是真正回不到从前了。

　　穆兰荣冷笑着：“我说这么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姬月明疑惑。她低下头：“对不起，荣儿。”

　　“呵。”她更加生气了：“你为什么对不起我？杀掉他，不是正解了你的心头之恨吗？——小时他那般折磨你，你最恨的人，不正是他？”

　　“我是恨他——”

　　“可他一直爱着的人是你！”穆兰荣低声吼出来。她边哭边笑：“我一直知道，他心里的人，是你。...我恨你们。”

　　姬月明惊呆了，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说什么！”

　　“可笑吧。他爱人的方式——便是折磨一个人。你们两个人真有趣，他不说，你不知，最后，他还死在你的手里...”穆兰荣边说，边抱着骨灰盒走了。

　　“穆兰荣！”姬月明叫住她，前面的人没有理睬，依旧径直向前走。她跑过去，挡在她面前：“你要去哪里？”

　　“你管不着。”穆兰荣冷冷回。她甩开她。

　　姬月明一路跟着，瞧见她抱着盒子，出了西风渊。她顿住脚步，心里如同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自始至终，她认为自己承受着太多的苦难，所以怨天尤人，一心装满了仇恨。殊不知，到了最后，谁都没有活的太轻松。还因为她，她伤害了众多无辜之人。

　　她久久站立着，站在青山绿水之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此时，老妪从宫殿里走出来。她拍打一下姬月明的肩膀，后者回头，她看到女孩眼眶中的泪珠。她望着远处的群山，长叹一声说：“你们母女俩的命，太相似了——”

　　姬月明转过身，看着比她低了一头，身形已然佝偻的老姨。她问：“那么，老姨你呢。你是不是另一个‘穆兰荣’。”

　　老妪没有回答。只说：“你无需自责。荣儿那丫头，随她去吧。她需要走出西风渊，到外面去看看。她的眼里，除了你们，还需要有其他人。”

　　“可我担心...”

　　“不会的。”老妪笃定的摇摇头。“那丫头生性顽强，决不会做傻事。”她想说，穆兰荣性情与她相仿。所以她理解她。

　　“等她想通了，自然，也就释然了。”她补充一句。像是在劝诫姬月明，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日后，姬月明与老妪告别。她此番出行，并非长辞，是想北上羌国一趟，将合欢接过来。此后，她想在西风渊生活，与老妪、平安一起。如果可以，她还想等到穆兰荣回来。她已不再计较都有哪些人，欠了她些什么。她也是才明白，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珍惜何其重要。她应该珍惜她所拥有的美好，而不应只是计较她的失去。计划这些时，她的心里一扫而过付春江的影子。她想到他，又摇了摇头，将他从她的脑袋里面移除。

　　那个男人反而太过美好。她舍不得破坏他。他应该寻觅一个善良温柔的女人，与他厮守终生。

　　临行前，她交给老姨一把钥匙。是从西风雁身上寻到的。临终前他极力将这把钥匙交给她，定是有他的用意。不过她常年不在西风渊，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将它交给老姨。她的猜想也是正确的，老姨看到钥匙的眼神不太一样。她确是找对了人。

　　姬月明轻松的踏上路程。之所以轻松，是因为她成长的这二十几载来，她从未如此淡然过。她的心里不再盛着数不清的故事，这些故事也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穆兰荣说的对，这世上，谁活得都不容易。而她姬月明，她不应该是那个例外的。——路途中，她从路人口中得知，付春江已经收复黎国。也就是说，大汉朝似乎又重回到了从前的巅峰时期，大统一也委实可以实现。路人们说的尽兴，言语中洋溢着身为大汉朝人的骄傲，与对付春江由衷的钦佩。姬月明默然。

　　在去往羌国之前，姬月明先通过西风渊的信鸽，给合欢送去了消息。可信鸽网络自生父消失后，便逐渐没落，她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意外的是，两日后的清晨，信鸽扑闪着翅膀，栖息在了悬崖边。——带回来消息，正是合欢，上面说：“姐姐，我想，我应是不能随你回西风渊了。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很好。勿念。”

　　可她很担心。她想北上，一探究竟。合欢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