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49、第49章 意料之外

　　姬合欢没有想到她的姐姐会千里迢迢赶过来。一出营帐——她便看到正在与人交谈的姬月明，似乎是在问路，在寻找她。她愣了片刻，想小跑过去，奈何行动不便，她刚迈出步子，就又站在原地，索性出声喊道：“姐姐——”

　　姬月明闻声望过去，姬合欢正在朝她招手。可她注意到的，却是她鼓起的肚子，那里又圆又大，像一个球。她一下愣在原地，气愤徐徐涌上来。

　　姬合欢依旧那样站着，不过似乎是瞧见姐姐渐渐耷拉下来的脸色，她原本的笑容也渐渐僵滞。姬月明走过去，走到她面前，阴沉着脸，问：“谁的？”

　　“姐姐...”

　　“我问你谁的！”

　　“我的。”此时，从外面赶来一个穿着动物皮毛的男人，头戴毡帽，因为太大，连他的眼睛也遮挡住。待他走近，姬月明才看清楚，竟是呼延小九。他摘下毡帽，神情饱含歉疚，道歉说：“月明姐，都是我的错，不怪合欢。若是打我几鞭你能解恨的话，那便打我几鞭吧。”说着，他脱掉上衣，在这零下十几度的瀚北，裸露出后背。

　　附近营帐里的人渐渐走出来围观，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姐姐，不是的...”姬合欢握上她的手解释。她一说话，空气里便呈现一团白雾。因为寒冷，合欢的鼻尖冻得红红的。

　　姬月明注意到这些，尖厉的吼道：“你们俩跟我进来！”她转身进了营帐。

　　三个人进来。姬月明没有说话，反而拿出了蓝鞭。她冲出营帐，便撞见一堆围在帐外的人。让她感到介意，这里的人，都如此不知分寸吗。见她手里拿着蓝鞭，众人纷纷散去。她直到确定他们真的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时，才重新进了营帐。

　　合欢见状，瞄了一眼她的神情，道：“姐姐，他们都是与我关系甚好的人。...你不必在意我会不会被欺负什么的。”她知道姐姐是为她担心。若是在中原，她这般大的女孩，没有夫家便大了肚子，是要被人们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姬月明没有理睬她。她看向呼延小九，问他：“你们打算怎么办？”不等他回答，她又说：“当初救了你...”

　　呼延小九忽然跪下来，背对着她，将后背伸过去。“你先打吧，月明姐。是我的错，我不辩解。”

　　合欢上前阻止，揪着姬月明的蓝鞭。

　　三人僵滞良久。姬月明转而盯着合欢的肚子，喃喃：“看来，家里郎中的劝诫，你已全部抛之脑后。”她叹口气，心里凉凉的，不再想说话。也怪她，是她没有陪在她身边，所以才造成今日局面。

　　“姐姐！我没有忘记！”合欢情急：“难道仅仅因为他的劝诫，因为我的生命，我便要放弃孕育他的机会，放弃他的生命吗？难道仅仅因为分娩于我有风险，我便要放弃做母亲的权利吗？我不是这样认为的，姐姐——孩子，我早晚会要。只是他比预计的，来早了一些！”

　　姬月明看向她，有些诧异。她突然发现她一点都不了解姬合欢。如此飞蛾扑火的性子，像极了她的继父，姬默。

　　“姐姐，你与母亲一样，生性凉薄，又极致冷静。你——太自私了。”姬合欢看着她，不留一点情面。

　　呼延小九看了合欢一眼，示意她停下。然后说：“姐姐，小九在此起誓。今生，呼延小九一定会好好待合欢，如有违背，甘愿受你的鞭打。”

　　姬月明还沉浸在姬合欢对她的批判里。合欢自小身体不好，生下来便因为心脏的问题，不便剧烈运动。她九岁开始发育那年，家里的郎中劝诫说，如果可以，合欢最好今生便莫要生育。心脏有问题的人，分娩的风险太大。可她一直不知，姬合欢早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她不要选择听这个劝诫。

　　她真的怀疑与迷茫了。难道拥有一个孩子，真的有如此大的魔力，足以让一个母亲抛之自己的性命安全于不顾——还是说，真的是她自己太自私。合欢说得对，她的确极致冷静，也足够理智。一旦出现不确定，她一定会决绝放弃。比如，她理智的放弃裘逸霖。比如，她残忍的离开付春江。

　　看不到光亮的话，她不会选择无畏的努力。这是多么愚蠢的选择。

　　可姬合欢与她如此不同。她恰恰与她相反。她极致敢爱、敢恨，勇敢，可以为了爱与爱情，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爱的纯粹，恨的入骨——而姬月明，她只会后者。恨意很容易便会在她的心头滋生，可爱不是。

　　如此别扭的性子，一直是她不愿意承认的。

　　如今姬合欢一针见血，让她打个冷颤。她抬起头，看向姬合欢，又看了看他旁边的男人，说：“补办一个婚礼吧。我做见证人。”

　　姬合欢立刻开心起来：“姐姐！我就知道，你还是善良的——”

　　“不必高兴太早。”姬月明打断她：“我有个条件。”

　　呼延小九微微颔首：“姐姐请说。”

　　“你们随我一起，回西风渊生活。”

　　姬合欢看看身旁的男人。呼延小九点点头：“待孩子出生，我们便按照月明姐说的，回到那里去生活。”说完，他看了姬合欢一眼。女人笑了。

　　姬月明不再说话。她也反驳不出什么了。此次见面，短短的几句交谈，她意识到呼延小九的变化。他依旧沉默寡言，可似乎，他不再阴沉。比如此时，他望着姬合欢的眼神，充满柔情。若非亲眼所见，她不会认为，这个木讷的人，还有如此一面。

　　后来的日子，她曾与姬合欢探讨起这个发现，合欢眨眨眼睛说：“是爱情的力量。”让她嗤之以鼻。爱情这东西，她活了二十几载，也未曾弄明白。现在一个刚满十八、乳臭未干的女孩跟她说爱情，让她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合欢为此还扒开她的衣袖，看到满胳臂的疙瘩时，她还一本正经的嘲笑她说：“姐姐，也许是你从小与蟒一起生活，丧失了感受爱的能力。”她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没关系，你不懂，将来的姐夫会懂。”姬月明瞪她一眼，甩开了她。

　　她住在了瀚北，照顾差几个月便要临盆的姬合欢。姬月明第一次来北方，这里的人们因为需要不断迁徙，所以大都喜欢住营帐。这里还有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以及微风轻轻吹拂时，便若隐若现的大片牛羊。阳光整日里都很好。住在这里，姬月明觉得，人很难觉得心情不好。

　　姬合欢却说：“姐姐，那是你没有逢见这里寒冷的冬日。白雪皑皑，一片孤寂。很长一段时日里，我们都会找不到食物。”此时，她们正躺在旷野上晒太阳。耳边吹着习习微风。

　　姬月明想起几日前遇到的人，突然陷入沉思。许久，她问：“付春熙——怎么会在这里？”初看到她时，姬月明也感到惊讶。不过那丫头古怪阴沉，见到她，却当作不认识她。

　　“呼延小九救过来的。”说到这里，姬合欢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小九接我来瀚北之后，又去过一次中原，是受长老之托，让他去中原接一个人。在那途中，他救了险些被人贩子抓进青楼里的付春熙。她哭诉说她家破人亡，要小九收留她。——小九在汉凉城遇难那次，她也在。”姬合欢停顿片刻，转头看向姬月明，说：“她在汉凉有哥哥，但她不肯回去。其实我知道，付春熙喜欢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