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45、第45章 凯旋

　　那时他寄人篱下，大多时候沉默寡言。他也尚有自知之明，这个讨人喜爱的大小姐，似乎并不怎么待见他。他因为心里清楚，也从不招惹她。后来她有了心上人，整日里不见人影，跑去与人幽会，被他撞见过几次。或者说，是他们，撞见了他的好事。这个精明的女人，从那时对自己有所防备，还处处在姬默那里说他的不是，让他怀恨在心。

　　可偏偏，屠城那日，却是她幸存下来。

　　“你是不是现在还在天真的认为，你能活下来，靠的是运气——”他突然阴沉下来，答非所问。

　　可姬月明并不想与他探讨这些。面对杀害自己亲人的凶手，她实在是多一刻，也不想见到他。“最后问你，合欢在哪。”她追问。

　　“抱歉。姬合欢并不在我这里。”姬浪摊开手，一副无辜的表情。可他此时的模样却是真实的。不像在撒谎。

　　“你——”她意识到时，也被这个想法吓退。雪鸢，是不可能欺骗她的。

　　“你想的不错，的确是我利用了雪鸢。我的目的可不在姬合欢，可她是个大宝贝啊，但凡关于她的事，你立刻变得不精明了。”姬浪莞尔：“我说过，你还会回来。”

　　“不可能。”姬月明的思绪错乱起来。的确是雪鸢告诉的她消息，不会错。可是，可是连雪鸢也会欺骗她吗。她转身，踉踉跄跄走着，想要返回汉凉城。

　　的确，是她不理智了。

　　“你想走吗？”姬浪在后面喊住她。女人并未回应。他快步走上前，将她扛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姬月明始料未及，胡乱挣扎，险些掉在地上。她与男人隔开距离，愤怒的抽出蓝鞭，接着，两个人打斗起来。

　　这男人，实力不容小觑。他师承继父与母亲，熟识姬月明的所有招式，功夫又在她之上，再者，她因为赶路累积疲惫，几个回合，便感到力不从心。姬浪将她擒住，冷哼一声：“费力将你骗过来，岂会如此简单，便放你走。”

　　此时，姬月明已经没有力气去挣扎。她依旧在怀疑，怀疑雪鸢并不会背叛她。

　　她被男人丢进一所寝殿里，命人把守起来。她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乱七八糟想着一些东西。大多是在黎国的回忆。她与雪鸢差不多大，可雪鸢因为心思沉稳，又贴心细腻，总是照顾她与妹妹合欢。她们一起长大，之间从不会避讳什么，时常互诉心事。可如今，她却被告知，这个她一直信任着的人，却陷害了她。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雪鸢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夜晚，姬浪过来。一进门，他扔在地上一碗白米。“哥哥记得你刚进府时，最喜欢这白米饭。如今来了黎国做客，怎么能少了它呢。”

　　姬月明依旧在发呆，并未理睬他。

　　姬浪有些气愤。他走上前，擒住她的后脖颈，将她一路拖着，拖至饭碗旁，按下她的头颅——像是在喂一只狗。姬月明躲闪开，一嘴咬上他的手腕，任凭他如何敲打，也不肯松开。最后，生生被她咬下一块肉来。

　　疼的男人一阵抽搐。他缓过来时，一巴掌甩在姬月明脸颊上：“几年不见，你依旧如此狠毒！”

　　姬月明嘴里噙着肉，恶狠狠的看着他。

　　姬浪却笑出声：“即便你愤怒，也插翅难逃。”他故意挑衅。说完，他攥着带有伤口的手臂，转身出了门。出门前，他回过头对地上的姬月明说：“祝你好梦。”当他出了门，过了一会，外面看守的人又增加了一半。

　　姬月明将肉吐出来，血腥味溢出，让她感到干呕。她干咳了一阵，重新安静下来。许久，她挪动身子，坐在了窗边。夏风吹过来，吹散她额头不断涌出的汗珠。她这时，才想起付春江来。

　　生平，她似乎第一次遇到一个男人，是温暖的。付春江便是一个温暖的人。

　　想起来，她嘴角不自觉荡漾起一弯浅笑。时不时，也很傻。她想着，却又苦涩起来。她似乎又要给他添麻烦了——若是在他南归前，她还未返回至汉凉。夜渐深，她本已经困倦不堪，可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停不下来，又让她无法入眠。

　　如果合欢不在黎国，那么她确在羌国吗。是否安全。

　　次日醒来，天微微亮。姬月明一直从窗口望着东方，看着太阳一点点从低处升起。她不知何时睡着，醒来也不感觉到轻松。这时，门打开，吱吖一声，光亮进来。

　　姬浪随后走进，看到坐在地上的姬月明。他皱了皱眉，将饭菜放在桌上——不是白米饭，全是女人爱吃的早餐。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大概是碰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他微微扯了扯嘴唇。然后将姬月明放在床上。

　　可女人不领情，并未搭理他。

　　姬浪说：“给你带了你爱吃的——”

　　“滚！”姬月明喊出来。同时，隐忍了许久的眼泪也从眼眶涌出。如今，害她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就站在她面前，她无法躲避，更无法报仇雪恨。她觉得窝囊极了。

　　掂着饭盒过来的男人怔住。怔了片刻，他一把将盒子甩在地上，五颜六色的食物蹦出来，在光影里转了几个圈，消停下来。他靠近她，手掌抵在她的脖颈，微微用了点力气：“姬月明，你知道裘逸霖为何会抛弃你吗？——因为你不配。”他将女人甩在一边，姬月明身体倾斜，险些碰在床沿。

　　她不动声色的坐好，整了整衣襟，面无表情道：“给我滚。”她并没有看他。

　　姬浪将床边的一盆吊兰打翻，阴沉的走了。他出门，一拳便打在走廊的大圆柱子上。他真是会自讨苦吃。从来，那个女人都不待见他。他心里感到纳闷，也隐隐作痛——为什么单单是他。天下之大，单单是他，被这个女人讨厌着。无论他对她好、坏，都得不到她一丁点的另眼相待。

　　“都听好了——”他愤然转身，对着看守的人吩咐道：“三日之内，不许送进去任何吃食。水也不行！”

　　“是。”

　　他反复劝诫自己。一个已然有了婚事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惦记。可他又无法甘心。他痛苦了这么多年，却被别人抢夺了去。他转身，回头看看房门。里面的女人，他得不到，即便是毁了她，他也不要任何人得到她。

　　两个月后。付春江南征回来，途中处处张灯结彩，庆祝新皇首次凯旋。布依国本就属于五国中领土最小，加之他们生性贪图享乐，不知居安思危，军队也只会一些雕虫小技，与付春江的几万精锐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仅仅两个月，他便踏平了这个南方小国，一统中原。

　　他将竺枫这个烂人，当街示众，斩了。

　　不过他挂念着返程，即便将士们已然又倦又累，他依然命令不许停歇，一路都在快马加鞭着赶路。回到汉凉已是半月后，天气转凉，已然进入初秋。落叶席卷着这座北方的城。付春江满心欢喜的跑去姬月明那里讨赏时，却得到她消失了的消息。当即，他的笑容凝滞，心下一片空白。

　　他来的急切，固然没有发现，这芳华殿里，不再有精致的栀子花。那条挂着的秋千，也因许久没有人打理，变得粗糙不堪。宫里流传，皇后娘娘跑了。

　　跑了吗。付春江后退一个趔趄，坐在台阶上。他双手抱头，扯了扯头发。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