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41、第41章 往事随风

　　左堂点点头：“我支持陛下的决定！”

　　付春江颦眉。他站起身，步至书案前说：“日后，依旧唤我四爷。”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让左堂犹豫。他又强调：“没听明白？”

　　“不...”

　　“所以呢。”

　　左堂抬头，小声道：“四爷...”

　　付春江没再吭声。他坐在地上，翻阅起书案上的奏折——均是前朝所遗。翻看了两眼，发现都是参奏太尉府的奏折，他反而越看越精神。参奏的人，付春江虽心里都清楚，但看到上面杜撰的内容，他又着实觉得可笑。——这世上最肮脏的地方，便是有权力的地方吧。

　　他道：“问斩的人，明日就地处决吧。不必示众了。”

　　“这...”左堂心里不服气。那些人，都是曾经落井下石，踩太尉府一脚的人。就这么处死，他始终觉得是便宜了他们。

　　“与他们计较，便沦为一类的人。”付春江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晚上的答谢宴取消，付春江便一直待在了养心殿。他将奏折处理掉，又就汉凉城的一些经济等政策，按照他之前便有的一些想法，全部做了一些调整。即日起，他便要真正成为汉凉城的王，在此期间，他必须要对汉凉城的百姓负责。

　　夜深之际，付春江觉出困乏，交代一句：“明日去陵园，看望他们。”说完，他便起身，准备回芳华殿。左堂也随即起身，跟在后面，刚准备启程——此时左度从外面赶来。

　　后面还跟着一人，是高大申。付春江稍微精神了些，他朝后面看了一眼，问：“三爷人呢，是不是吆喝着乏累，便回去歇息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人。”

　　赶来的两人，左度与高大申都低下头，沉默不语。

　　“哑巴了？”

　　左度抬头，看看付春江的眼神，支支吾吾说：“四...四爷，三爷他...去了...”高大申也抬起头，嗫嚅补充道：“三爷本就心脏不好，加之心思细腻，此番家变，对他打击之大不言而喻。陛下南下求兵之时，三爷便一直郁郁寡欢。此番回城途中，三爷听闻路上行人谈及付少将与三夫人的死讯，一时想不开，导致昏迷而死。是血栓，急性死亡。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救治。”说完，他跪下来：“还请陛下责罚！”

　　是夜恰逢月圆，几人杵在大殿门口，一抬头，便可以瞧见空中的皓月。一半躲在屋檐后面，一半露出来，正好落在走廊上的两根大圆柱子中间。月光倾泻，一直照射进门口往里几步的距离，付春江挡在其间，地上多出一道高大的影子。——身影呆立了片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渺小而可怜。

　　“他人呢，在哪，我要见他。”

　　姬月明睡了一会醒来，觉得饿了，便按照付春江吩咐的，让御膳房送了些饭菜过来。时至今日，她还有些恍然。这种时光——衣食无忧、饭来张口，她享受的断断续续。她从太息山逃出来之后，辗转去往黎国，在找到蓝承若之前，还险些被人骗去妓院当舞女。后来她找到母亲，还认识了继父姬默，妹妹姬合欢。也是那时，她才见到继父的真人——自己跟着他姓的人。

　　母亲生下她那年，姬月明便患病，求医无果。无奈之下，母亲返回太息山，将她留给了其生父，西风淮——此人精通医术，她万不得已，只能找他。此后，姬月明便在太息山长大，也是后来她才得知，是其生父铤而走险，选择让通灵性的西风莽救她。可她的童年生活并不怎么幸福，生父另有情人——西风雁的母亲，云九朵。

　　姬月明一直认为这个女人是个毒妇，她曾将尚在襁褓中的姬月明丢下悬崖，还一直教唆西风雁——这个她与别的男人生的孩子，说她是野种，母子两个同仇敌忾，一起折磨她。西风淮还是渊主时，两个人曾有所收敛。后来，云九朵与姬月明在一次争执中，不小心跌下了悬崖，虽然获救，却落得半身瘫痪。她素来心高气傲，见不得自己这副模样，不多久选择了自杀。那之后，西风雁变本加厉。他囚禁了一直以来于他有养育之恩的西风淮，还一直用自己精炼出的毒素，来折磨姬月明。整个西风渊被他掌控，变得乌烟瘴气。

　　姬月明想到这里还心有余悸。她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望向窗外。是十五的月亮，格外圆。她在黎国时，也经常这样看窗外的月亮。从新月，渐渐至满月，那个时候的她，似乎有了多余的闲情逸致。黎国有母亲，与不善言辞却爱屋及乌的继父、活泼可爱的合欢。还有——她的初恋，裘逸霖。十多年来，她第一次有了幸福的感觉。似乎处在了云端。

　　可幸福却如此短暂，几年光景，同样因为权力的角逐，继父却是那个失败者。他们一家，死在的不是别人手里，却是继父好心收养的，从其死去的弟弟那里过继过来的养子手中。姬浪其人，沉默寡言，喜怒从不形于色，同在一府生活时，姬月明便不喜欢他。可即便如此，姬月明也未料到，他如此阴狠毒辣。先皇驾崩后，群龙无首，他发动兵变杀死最有可能成为陛下的继父，连妇孺老小也不放过，面不改色的坐上黎国国君的位子。姬月明死里逃生后，本想借着裘家的势力，将这个阴狠的人从皇位上赶下去，却被裘府的下人们先赶出来。她被告知，裘逸霖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一阵风吹过来，姬月明感到微凉。她回过神来，起身关上窗。再回头时，她看到了满桌佳肴——与黎国有宵夜的夜晚一般。可这类似的幸福，却让她感到害怕。每次，当她终于放下戒备，想要踮起脚尖去拥抱幸福之时，命运却玩弄一般，甩给她一记重重的耳光。此番，她的心封闭太久了，即便是望着这满桌菜肴，她也感到索然无味。

　　她不再相信幸福了。

　　夜渐渐深。付春江并未像他说的那样早点过来。姬月明本想将剩下的菜肴给他留着，但他迟迟未归，饭菜已经凉了，她便吩咐人撤了下去。她走出庭院看了看，四面都是高高的墙壁，走出一个门，还有另一面墙壁与另一个门。与太尉府还不一样。似乎因为更换新主，宫城也比往日少了一些喧闹，四下里静悄悄的。姬月明抬头望着皓月，感到一阵落寞。

　　付春江回到芳华殿时，已是凌晨时分，姬月明已经睡下。不过她睡得轻，付春江身上携带着夜晚的露水味，一靠近，她便醒来。男人褪掉衣衫，钻进来，从背后拥住她。传递过来冷意。她不说话，付春江也没有，只是将脸颊埋在她的肩头，不多久，响起了微微鼾声。许久，姬月明口渴，轻轻下床时，看到他的靴子——沾满了泥土。后来她得知，那个夜晚付春江徒步去了陵园。就是那个夜晚，付景柯也没了。

　　一个月后。付春江命人传来消息说，纳西国的姑姑要过来，还有她的相公单于信一起，让她准备一个接风宴。姬月明微微感到诧异。不过她倒是照做了——有幸，她目前是一国之母，理应为付春江，和他的百姓们分忧的。

　　次日，从纳西国过来的车马便抵达汉凉永安城。付春江与姬月明亲自去城门前迎接，夜晚还设了接风宴，迎接远客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