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22、第22章 遇劫

　　付春江说：“二哥救的人，是左堂。”

　　姬月明吃了一惊。她又转过去头，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边。从那道微光中，她看到从付春江眼睛里缓缓流出来，闪着光的眼泪。“所以那年，他带着我和母亲、春熙回了家乡祭祖。”

　　“为什么？”

　　“景庭的母亲，与他在那里相识。景庭儿时最喜欢的地方，便是那片狗尾巴山坡。他想让我怀着永恒的忏悔。——他真会多此一举。二哥生前，也未曾见他嘘寒问暖。”

　　姬月明也一直好奇来着。付春江与他父亲——他从不喊他父亲，对别人也称呼他为“他”，关系不甚乐观。还有付少将，他们也鲜少说话。这些都是她在家宴上发现的。不过即便如此，姬月明却也能感觉得到他对付家的...情感。太尉府的府兵都归他调遣，他在这一点上从未有过半点马虎。自她进了付家便发现，哪个夫人、女眷出门，左堂都会向他通报一声，顺便得到是否增加护卫的指示。

　　“所以——这便是你与付柏尘、付景玄关系不好的原因？”付景玄与付景庭一母同胞。

　　付春江望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直呼其名欠妥，却说：“叫那些称呼...太别扭。”况且，你自己还不肯喊父亲呢。

　　付春江没有回答，手腕穿过她的脖颈，将她揽在怀里，说：“困了。”

　　姬月明翻个白眼，没再追问。...不过她的鼻子被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她呼吸不过来。她推开他，转了个身。顷刻，她想起什么，扭了扭头，手掌在空中停顿一下，最终落在付春江头顶，轻轻拍了拍，又连忙收了起来。她很快的说：“睡吧。”

　　付春江闭上的眼睛睁开，又缓缓闭上。

　　近几日都是晴天。阳光一泻千里，暖风肆意荡漾。姬月明渐渐喜欢上了这里的海，比黎国的多了一份安静。那日之后，付春江每天都变得很忙。早上姬月明醒来时，他已经出去，晚上她困的睁不开眼时，他才回来。大多时候，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海边，带着上次用餐时那张绸布，累了躺在上面歇一歇。

　　她根本不会抱怨付春江不陪伴他。反而这种感觉让她放松。——他还是个不错的男人，至少在相处了这两个月以后，他对付春江的评价一直在上升。她望着远处与海交接的天边，心底突然燃起一抹苦涩。这似乎，对他以后的女人，有那么一丝不公平...

　　意识到自己竟然想到这些，姬月明摇摇头，好像这样能将这些想法抛弃掉。显然是徒劳的，她很快又想到，在她之前付春江就已经有过很多女人——多她一个也不算什么。这样她心里好受了一些。

　　一个月后，姬月明已经在海边坐不下去。付春江迟迟没有动身返回的意思，她也一直未曾寻到机会给他吹枕边风。她想了想，决定晚上便催促他返回汉凉城。她也觉得这里很好，如果可以，她想一辈子住在这儿。但现在不可以。

　　夕阳也渐渐熹微，姬月明仔细看了一眼周围，转身返回。这时，海边想起呐喊的声音——她疑惑，这里一向人迹罕至。她转了头，瞧见原本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多了一艘帆船。黎国有很多码头，每日都有数百只货船到达、出发。进了汉凉城境地，她不再见到这样的场面。今日突然遇见，她还恍然了一番，以为自己身处在黎国。

　　她本兴起等待它到来，一探究竟的想法。这里景色甚好，许是慕名而来，趁着运货路过这里，游玩一番的人。不过待帆船越发靠近，她隐隐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与普通货船不同，这艘船的速度要快了不止一倍，帆船上不是一排排装货的木箱，而是一座屋顶一样的房子。房子外面有许多人。她眯了眯眼，依稀瞧见那些人：赤裸着上半身，个个身宽体胖，表情僵硬不堪。——不像是游玩，倒像是扫荡。

　　她意识到，加快脚步往回走。付春江这时应还未返回到园林，想到这里，她拳头紧了一紧，步伐更快了。不过她直觉一向很准——她还是晚了一步。

　　那排树林下，曾是她与付春江一起用餐的地方。但今天，正是从那个地方，雨后春笋一般，齐刷刷冒出许多彪形大汉。他们带着黑色面纱，并看不清楚面貌。姬月明叹口气，停下来。一圈人呈包抄形式围攻过来，她鄙夷的同时已经拿出蓝鞭，率先动手。交手时她已经意识到不妙，这些人实力不菲，明显经受过特殊训练。姬月明将身上仅剩的一些毒针用完，渐渐败下阵来。敌人太多，她显然寡不敌众。

　　她从未想到，自己竟在婚后南行之时，遭人绑架！

　　这让她很气愤。她首先想到的是付春江那个混蛋，竟如此疏忽大意，让人钻了空子。她被人罩进黑色袋子里，扛在肩膀上，那人走路一颠一簸，让她作呕。随后，她被放下来——凭感觉，她目前身处在帆船上，应就是她方才看见的那艘。周围有窸窸窣窣脚步踏在船板上，发出的嗒嗒声。他们不说话，似乎很有默契。又过了一阵，她渐渐感觉眩晕，这种感觉让她久违。她倒是许久不曾坐船，如今托了这帮人的福，让她时隔多年又再次重温了一遍。

　　可她一点都不怀念这种感觉啊。小时她随那个人出去运货，一路上本想吹吹海风，看看海景，结果却一直在呕吐，乃至由呕吐演变成发烧。那之后她再也不肯坐船。现在这种难受的感觉又侵袭，她忍不住，来不及说话，胃里的东西已经悉数被吐出来。顺着套在她身上的黑色袋子往下，一点点滴落在甲板上。

　　味道渐渐传开，有人发现她呕吐，几道不耐烦的唏嘘声传进她的耳朵里。可迟迟没人问津，她又被这味道熏得呼吸不过来，索性艰难的站起来——她心里已经问候了这些人祖宗十八代上千遍。这时才有人站出来，禁锢着她的肩膀，朝着她大喊：“坐下！”

　　她吓了一跳，心里的愤怒取代了原本的一些恐惧。她大喊：“坐你个大头鬼啊！你闻不见臭味吗？”她往一旁的人身上靠了靠，污秽沾染上去。这个长脸宽肩的人一脸嫌弃，拉来另一个方脸圆胖子看着她。可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越发难受，比死了还痛苦。黑色袋子险些被她抓挠破洞。

　　方脸圆胖子将她身上的袋子扯下来，未等她深深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一盆冷水从她头顶倾泻而下。临了，额前几缕碎发末梢，还滴着水珠，吧嗒吧嗒落在她脸颊上。迎着海风，她打了一个寒颤。她这时感觉到水的咸度——是海水。

　　一股愤怒直接从脑袋里迸发。她挣脱开绑在她手腕上的绳子——原本她就快要挣扎开，捞起甲板上的另一桶水，径直朝圆胖子身上泼上去。那一瞬间，船上的人都有所吃惊——他们没想到已经落入虎口的人，还能如此嚣张。

　　为首的一个人，戴着鹿茸帽，眼睛被埋在帽檐里看不清楚，最明显的特征便是他的一双薄唇。他看着姬月明，拍拍手掌，明明在笑着，却不如不笑。他说：“不愧是那个家伙的女人。”姬月明并不认识他，但听话音，他似乎认识付春江。她感觉到一丝不妙。

　　果然，这个男人突然严肃起来，旁边的人便都齐刷刷围着栏杆站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