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21、第21章 付二爷

　　入夜，海风柔软的吹着，园林里荡漾起沙沙的树叶交错声。慵懒而神秘。太适合无法入眠的人交谈。

　　良久，付春江继续说：“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咯。此后，我便唤你‘姬月明’。”

　　依旧没有回音。

　　他现学现卖叫道：“姬月明？”

　　女人终于起身，坐起来。她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相公，心里涌起许多复杂的感情。她势单力薄，决定嫁给这个人，无非是贪恋他的权利。但她没想到，他的权利竟最先用在了她自己的身上。“你还知道些什么？”她期冀付春江能够对自己诚实，但又清楚这几乎不可能。

　　男人与女人有鱼水之欢可以。但伉俪情深，对于仅仅相识了几个月的他们来说，有些勉强。

　　付春江没有回答。他拿起姬月明的手腕，上面还戴着那串菩提珠，衬得手腕白皙。他说：“那天你说这手串是你母亲的，我便起疑。月明——我的本意，绝不是对你有所防备，而是...”他没有说下去。事情之复杂，在他还未完全理清头绪之前，不想跟人提及。“而是有弄清楚的必要。”

　　姬月明冷笑一声。“那么，你故意让我听到你们的海边谈话，是何用意？”对，是故意。并且利用了她的好奇心，耍了她一把。他不明说，却早已洞悉她所有心思。这让她重新认识了一下这个男人。“你想问什么？为什么要借他们之手问？”

　　付春江拉了拉她的手，被她厌弃的甩开。“我不会告诉你的。”——那个当下，她便恍然他想要的是什么。但方法为她所不爽，让她鄙夷。

　　“不会了。”付春江得知她真的生气，后悔极了。“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选择了以为最稳妥的方法。但还是选错了。你不喜欢被测试。我也不喜欢。应该没有人喜欢。”对于恋人之间，尤为忌讳。他聪明一世，却在这里栽了跟头，有些懊恼。“类似的事情，此后绝不会发生。”他作了保证。

　　态度很诚恳，可姬月明依旧不为所动。

　　付春江转身，饭桌上摆着一道用白瓷罐盛着的薏仁粥，他通过观察得知姬月明很喜欢它。他盛了一小碗，呈在姬月明面前。女人看她一眼，从床上站起来，坐在饭桌旁，吃起了晚饭。没有理睬他。

　　付春江自己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也开始吃晚饭。他觉得意犹未尽，又说：“西风雁现身汉凉城，你应该知道——也许与你有关。”

　　“我是姬月明。”姬月明看着她说。“至于西风雁，你应该也知道，那个人是我名义上的哥哥。不过我从未承认过。他只是，继母改嫁，带过来的一个魔鬼。”

　　这让付春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姬月明会向他说这些。但他又是迫切想了解的。“你与他关系不好——那便可以理解了。”

　　姬月明直截了当问：“你已经听闻了那个预言吗？”天下不存在密不透风的墙，她从未期冀过瞒天过海。因为这世上有太多像付春江这样的人，所有秘密在他们面前，都是小事一桩。当初长孙步离让她换了名字，骗她说图吉利。他以为她不知道那个预言，她也不曾揭穿。

　　但真相总会大白。她一直知道。

　　“你——都知道？”付春江惊叹于这个女人的平静。她边吃边讲，似乎与他谈论的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他更惊叹的是，原来她一切都心知肚明。知道她从一出生，就已经注定不受世人欢迎。

　　“你应是近来才有所听闻——所以，将我娶进太尉府，是不是后悔了？后悔也晚了。”她继续说：“‘姬月明’要比‘姬如意’更好听。我喜欢这个名字，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改了。”她终于光明正大的做回了自己。

　　姬月明，姬月明。月明出，天下乱。

　　付春江看着这个女人，她的头正像小鸡啄米一样满足的进食。他将她带到这个安静的地方，恰好避免了现在，已经被流言弥盖的汉凉城的攻击。这真是个完美的巧合啊，他想。与她初相识，她全身带着凉薄的芒刺，仿佛一靠近，他便会被扎到遍体鳞伤。他想亲近，但不知道该怎样去亲近。可此刻，他才一点点剥掉那个带刺的外衣，渐渐了解到她的内里。她很少拥有温暖，且小心翼翼隐藏着劫难一样的秘密，艰难又坚强的活着。难能可贵的是，她冷酷的外表下，一直涌动着一份未曾被恶意泯灭的良知。

　　这样的她，太有魅力了。

　　他制止住姬月明进食的动作，在她右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发出一个“啾”的声音。姬月明未料想到，她恶语相向：“我并未原谅你！”

　　“所以呢？”付春江耸耸肩。

　　姬月明放下筷子，付春江随即转过去身，背对着她。她气愤：“怎么做都是无用的。”

　　“你打吧。拿你的蓝鞭打。”付春江说。

　　姬月明有些意外。这个男人...汉凉城首屈一指的贵胄，上面有一个父亲，三个...不对，两个哥哥庇护，付家的锦阳军又为汉凉王朝贡献犬马之劳。他这样伸出脊背，向她赎罪。她突然——觉得无趣了。放下筷子，她又钻进了被子。

　　付春江见她停止，连忙起身：“你自己选择的哦。过期不候！”他得意的吩咐人将饭菜撤下，洗漱后也躺了下来。

　　南北方向的窗还开着，有阵阵微风吹进来。付春江起身，将窗关上。

　　黑暗里，他伸出手摸索。女人问：“干嘛？”这时，付春江已经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姬月明微微一怔。大婚已经一月有余，这个男人待自己一直温润谦和，彬彬有礼。有时也会讽刺她几句，但都是在她可承受范围之内的。她不是没有感觉到他对她的好。

　　这让她既安心，又饱含歉意。她安心有了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

　　“我有一个问题，关于付家的，很好奇——”

　　“说来听听。”

　　姬月明在黑暗中看他一眼，幽光中，能够微微瞧见男人发光的、笔挺的鼻尖。她问：“付家二公子，为何从未听人提起过他？”

　　付春江微微怔了一下。

　　“这应是所有人都会好奇的。百姓都知付少将、付三爷、付四爷——”说到付四爷时，姬月明在黑暗中翻了一个白眼，接着说：“一般思路，都会习惯性的问一句，付二爷呢？”为了避免显得突兀，她似乎竭力解释了一番。“付三爷大婚那日，我曾是那人潮中的一员。”当时场景热闹非凡，她却异常烦躁。这个问题也是在那时便好奇的。

　　“付二爷...”付春江沉默了许久，缓缓说，声音平静，像是已经在回忆往事。“付二爷——还未曾有人这样称呼他呢。”他突然笑了，有一种沧桑感。

　　“为什么。”姬月明猜想，此人应该已经出家为僧。

　　“在我十二岁那年溺死了。”

　　听闻，姬月明差点要喊出来。

　　“因为救人。”付春江补充说：“我们四人，大哥稳重，老三爱干净，与我一起玩耍的，只有二哥。那日雨后初晴，我执意去后山打猎。大哥不放心，让景庭跟着我一起。我贪玩，与他捉迷藏。后山的断裂处有一湍激流，是一条流经此地的江，有人落水，二哥以为那人是我。”

　　“所以——”姬月明推测，其中夹杂着惋惜：“他奋不顾身救人，自己却被湍流冲走了。他其实救的是你。奋不顾身，为的也是你。”这让她想到了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