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18、第18章 园林

　　车马行驶了两天两夜。期间他们曾在一个郊外的客栈歇息，然后接着启程，才来到此地。据说这是付家的祖籍地，空气要比汉凉城的更加湿润一些。也多了一些湖。不喧嚣，很安静。付春江拉着她的手，只说带她去个地方。男人走在前，姬如意跟在后面——这一幕，突然让她情不自已。

　　她生命当中第一个这样牵着她的男人...现在何处呢。粗犷的大草原，他与另一个女人策马畅意奔跑吗？还是在南方的阴雨天下，他们撑着伞肩并肩享受雨中的浪漫？她摇摇头，哪一种，都足以让她感到窒息。

　　他们停在一处小山坡上。姬如意看到整个坡顶的狗尾巴草，都在迎风摇曳着细长、挺拔的身姿。一阵风吹过，它们炫耀的更加厉害了，好像知道有人在看它，所以才更加卖力一样。那个时刻，天高云淡。有蓝天、白云、微风，还有眼前大片散发着旺盛生命力的小东西。姬如意突然豁然开朗。像一只困在细窄峡谷的小船，突然随着一阵湍流，涌进一眼望不到边的海洋里。

　　风将姬如意的一缕青丝吹起，付春江看到，将它们缓缓挂在其主人的耳后。这个动作温柔，姬如意微微怔了一下。付春江说：“第一次来这里时，我十二岁。那年春熙刚出生，母亲也还在，他带着我们回来祭祖。只有我们四个人。当时也来了这片山坡。”

　　姬如意看他一眼。那个黯然的侧脸接着说：“没想到这么多年，它们还在。”姬如意伸手，让微风在指缝间汩汩溜走。她说：“但是当年的人，再也无法一起过来了。”

　　付春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应该说，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如此直白，直接戳中他的心事，不留一点余地。他望过去，本以为女人应该有得意的神情，却看到她红透了的双眸。很久很久以后，他还会想起这山坡之上，她背着夕阳，光晕从她头顶照下来，将她的整个脸染成金黄色，她不再是凉薄冰凉，而是柔软温和。他将她抱住，抱在自己怀里，下巴蹭着她头顶上的发丝说：“你真让我又爱又恨。”

　　姬如意微微有些意外。她怔住许久，双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拍打了一下。她的心得到了片刻安宁，在这片使人宽容的山坡上。她可以依偎着这个人，也不必在乎这个人是谁。

　　随后他们启程，停停走走。路上也看了一些风景秀丽的景色，有山川、河流、峡谷、瀑布，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南行这条路上，付春江更加幼稚了，一颦一笑都像个孩子。但这个人不算坏，姬如意总结。她也同样做好了哪天她让付春江不再有新鲜感了，将她放在太尉府那个精致的笼子里不再问津了，她也能好好活下去的准备。

　　男人不都是这样吗。她想。父亲是这样，那个人是这样。付春江呢，她才不抱太大希望。

　　这些景色大致在黎国都见过，大同小异。姬如意很享受过程，对于景色没有太大感触。——让她留恋的，还是那一大片狗尾巴草地。

　　将近一个月的行程，她们终于抵达南端。姬如意感慨说：“享受了一次皇帝才有的殊荣，有些受宠若惊。”

　　“那你应该好好感谢一个人。”

　　“嗯。”姬如意看着他，神情郑重：“我答应你，欠你一个人情。”

　　付春江见她不算开玩笑，问：“真的？”

　　“真的。”

　　“也就是说，我拥有了一次让你帮我实现愿望的机会。”

　　姬如意想了想，点点头。付春江在心里暗喜。他所指的——其实另有其人。无意间捡到一个大便宜，他倒是意外和欣喜。姬如意见他如此开心，觉得不妥，又添了一句：“不是太过分的就行。”

　　“放心。”其实他也不知是什么愿望，还没想好。

　　他们安顿在一所中式园林里。园林很大。里面有桃林，映着湖水，水面有荷花，旁边有假山。另一处院子里有竹林，阴凉安静，是午后的好去处。姬如意逛了一刻钟，仅仅观看了其中两处院子，她累了，回到房间歇下。心里感叹：这等私宅，快要赶上黎国的宫殿了。

　　付春江从外面进来，坐在屋子里的一张圆桌前，倒了杯茶。他看到床上趴着的姬如意，笑着说：“你总是想一口气吃个大胖子。”这跟他恰恰相反。他很享受万事俱备，看着猎物往坑里跳的过程。姬如意很聪明，他不否认。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总要吃亏。

　　姬如意没有答话。

　　“这处宅子是大哥命人修建的。当年他奉命来此地处理布依国的边境作乱，偶然间发现这里，甚是喜欢，便起了这个念头。两年之久，才竣工。”

　　“如此奢靡，佩服。”姬如意没有动弹，脸颊依旧埋在被褥里，喃喃的声音不甚清晰的传过来。但付春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一个月，他发现姬如意的一些细微变化。大婚前几日，她还会很亲昵的唤他“相公”，对他温柔体贴，唯命是从。渐渐，她这样待他的时刻越来越少了，大多是现在这样，明里暗里讽刺他。他能理解，这个女人终于忍不住，暴露出了本性。也大概是看他待她甚好，有些“恃宠而骄”。不过说实话，姬如意能这样他还很开心。

　　“没让你住吗？还是让你露宿街头了——你如此愤怒。”付春江装作不理解的样子。但他又怎能不理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但这是大哥的爱好——喜欢建院子。他在别处，依旧都是风景秀丽的地方，还有三处园子，都很精美。不过此处的最好。况且，付春江也在享受着这种便捷。

　　这时有人进来，饭菜的香味浸润开来。一缕一缕诱人的味道，像一股一股灵魂，不约而同钻进姬如意的身体里。促使她即使拖着疲惫的身躯，也慢慢爬起来，坐在圆桌旁，安静的等待着一道道菜上来。

　　付春江全程看着她，笑她没出息。

　　她斜眼说：“已经两天不曾好好吃饭，难道你敢说自己不饿？”——这一带地广人稀，他们没有遇见客栈，只能依靠干粮充饥。直到今早，抵达这座园子。

　　饭菜上齐，姬如意便开动了筷子。她吃相不算优雅，甚至算不得好看。付春江一直很好奇，女人在自己相公面前，不都是很注意自己形象的吗？甚至在任何男人面前，他见过的汉凉城的女人，也都是举止优雅的，尤是在用餐上面。但姬如意却颠覆了他之前对女人所有的看法。她不拘小节，有时外衣里面会忘记穿一层衣服。睡觉也不老实，经常拿脚蹬他。她还不会针线活——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是一件天大的、不可思议的事。付春江庆幸的想，母亲走得早，不然姬如意不会像现在这般，活的如此舒坦。

　　又或许，他想到一个不好的想法：她根本不在乎他，又何必在乎给他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呢？他抬起头，看向姬如意。她吃得正香，看着她吃饭，他自己的食欲也会比之前好太多。他就摇摇头，什么也不在乎了。最后，他们两人一起吃掉了八个盘子、四碗米饭，喝了一盆银耳杏仁羹。打了个饱嗝，满足的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姬如意摸摸肚子，微微有些难受——吃的太撑就睡下，现在后悔极了。付春江已经不见人影。她不觉得有所谓，起了床，决定去其他院子散散步，消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