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轻歌慢》镂月为狐

28、莹莹秋篁召心明 经冰纬玉锦

　　经冰纬玉锦绣囊，正面绣着“琢碧青玉”，反面绣着“莺莺燕语”。这无疑是女子用的香袋并无奇特，只是装饰精致绣功卓绝，里外皆是上等湖州丝绸。香囊里只有寥寥三颗雪色香丸，不过拇指盖大小仔细翻看，上面用针刺着数字，大概是用药的顺序。

　　红叶微微蹙着眉，始终不敢相信妖香。独孤子似乎也看出了他的顾及，取了香袋道“明日我送去给青芝瞧瞧~”随手将香袋执在桌案上，转而独自离去。

　　白衣素素，掩埋在一片秋风肃杀中，恍若一缕幽魂飘过。等待了二十余载年的相见却在一夕间破灭，他恍如做了一场千秋大梦，如今梦破了，他也该醒了……只是凡尘俗世岂能说放就放？又有几人能付诸一笑甩袖归田？世人只知他乐音韵骨，又怎知乐为人心，仙乐亦是多情……

　　多情人，往往伤己最深。

　　他抱着宝瑟遥遥低吟“相见稀，相忆久，眉浅浅烟如柳。垂翠幕，结同心待郎熏绣衾。 城上月，白如雪，蝉鬓美人愁绝。宫树暗，鹊桥横，玉签初报明……”初见她还是柳眉弯弯，神目灵透，一晃几年却是花旧人非，少年意气奋发，纵不知红颜白骨也不明此情追忆只是惘然的苦楚。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新凉好个秋。如今他已不用强作苦愁……染病成霜白，若说不愁，那才是自欺欺人……

　　他抬头，不知不觉走进竹簧之中，秋风掠竹参了苍凉的意味，他仰天一笑卷袖甩去宝瑟——过去一切全如此瑟，毁了便是毁了，他是独孤子~他是乐师~他是琢音的师傅……所以，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择日客栈内。

　　啼霜天准备回中原，这次被打的体无完肤他再无气力争斗，众人中虽心有不甘却是有人敢怒而无所作为，啼霜天曾也逼迫红叶，只是红叶只字未说任打任骂，连嘴也不还，要不是琢音总是以身相护恐怕红叶早就被打死了。

　　青芝查看过香丸，但是看不出半点端倪，找精通医理的绝谷仙人，那老头子死顽固一个，怎么都不肯帮红叶查看，还是独孤子出面才解决的。

　　关于妖香的事倒成了四个人的秘密，未对其他人说起，又或者有些人已经有所察觉，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红叶~这香丸到底是从哪来的？”琢音软软的靠在软踏上，秀眉微蹙。红叶一如往常将香丸掷入香炉，并不看她“这是我身上一直带着的，一时忘了拿出来，想不到对你的病有用处。”琢音一整沉默。

　　红叶方欲退出房门，琢音弱声道“胡说~”红叶顿了顿，想当做没听到。琢音突然从榻上下来，一把拽住红叶的袖子“你躲我什么~这香是不是那个妖女给的！？她拿什么威胁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的气色明显没有放才好。红叶默默扶住她，按回榻上。

　　他不是没有听懂妖香的话，他不是不懂妖香的意思……只是他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这么多。

　　“你好生呆着，莫要乱想。”他淡淡吩咐了一句，眼神寂寥。琢音又要拉住他，红叶快她一步，闪身走出屋子。只是再瞥了一眼，他便默默关上房门。

　　秋叶纷飞，落了一片在他肩头，红叶用手拂去，并不在意。“你用心良苦，音儿却未必懂你的苦心。”独孤子倚在庭树下，手指之间夹了一片秋梧桐遥遥低叹“要么音儿死，要么你死……她好恨的心肠。”红叶顿住，并不在意……他仰头，伸手拂过一片秋叶，莫测一笑“死的只有我，音儿会好好的。”

　　独孤子怔了怔，正起身“你要做什么？！”

　　红叶转过头，一笑，恍如明珠生晕“要是琢音走了……妖香找不到她，就好……”“你要我带她走！？”独孤子呆了一下，眼见红叶点头才有些回神，他道“你不明白……”他靠回树上，微笑“琢音已经长大了~这些事，她必须面对……包括这里每一个人，十八年前的事还未有了解，逃避，总不是办法。”

　　他在余香面前逃了一次，从此阴阳相隔。他不想琢音后悔，就算这是一个劫，他也不希望她再逃。

　　红叶没有太多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落叶，似在喃喃“我只是，不想让她为我伤心……”他恍惚一笑“若不是为了她，我怎肯在世上苟活至今？”独孤子细细看了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人早早丢了魂魄。只是心愿未了不肯就此脱离人世吧~

　　鬼魂为了心愿而驻留人间，直至心愿了结才方可投胎——如今的红叶，未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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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澜轩内的一方荷塘倒映着秀墩上端坐的女子，隐隐濯濯依稀见得是凝碧绡的料子。蝶影纷飞，云中迤逦美人，拖了各色霓裳舞姿曼妙。绿萝垂条，寒兰斗艳，海棠争芳。芙蓉花开，朵朵红云浮于清塘，一张张笑着的娃娃脸庞。

　　坠红楼换成了舒澜轩，四庭中再没有红叶。

　　她笑了，拇指压在心口，缓缓压下……最近颠症越发不可收拾时不时在身体上出现，身体中仿佛隐匿着暴躁疯狂地野兽，只需有人掠开心湖便会如洪水猛兽般袭来。她不确定这种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起初并不严重，随着琢音的一度刺激，她越来越控制不住了，对琢音的态度反复无常也由于此。

　　妖香支起头，眸如深潭……

　　她是妖孽……所指的会不会就是……

　　“你把香给她了？”澜迦破天荒的穿了一身墨色袍子，在花丛中立足，仿佛在花鸟画中点了一笔墨色。打乱了她的思绪，妖香却只是不在意的笑笑“怎么了？”

　　澜迦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女人真是反复无常，前几日还嚷嚷着要杀她~什么时候又转性了？”妖香看着荷塘，柔柔笑了……要杀人的，不是她。

　　人人道她是妖孽，或许并没有说错。

　　“等香燃尽了，就会有答案了……”她依旧在笑，迷离倦柔，恍如一朵苍白的莲花。澜迦转开话题“啼霜天要回中原。”“你不会让他回去~不过，我只有帮到你这里。”妖香事不关己样子，澜迦眉宇微挑似有些不敢相信，他只是淡淡道“我让天青暗地包围了那个客栈，一个也逃不了。”

　　妖香怔了怔，眉宇间流过一丝冶笑。半晌她才开口“那丸香，她应是点燃了……”

　　另边厢。

　　红叶将第三枚香丸投入香炉中，他并不知道，这一枚香丸中蕴藏了多少往昔……

　　香炉生烟，弯弯画眉，清新而低迷却是霸道无比，在顷刻之间弥漫了整间房屋。琢音被红叶点了穴道，云烟吐麝，辨不清桌椅，似有迷雾一般。

　　她靠在榻上，被熏香眯了眼，依稀恍惚昏然欲睡，眼前仿佛是拨开了迷雾，隐隐有星星点点的绿郁翠色……她看到了一间茅草屋，门板上倚着骨瘦如柴的男子，好像镶在腐木上的僵尸甚是吓人……还有那低头抚弄花草的女孩辨不清面容。

　　她努力要看清，恰逢那孩子抬起了头……

　　一模一样的容颜，连眉心的美人痣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