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轻歌慢》镂月为狐

27、秋叶枫红染化蝶（下） “你要上哪

　　“你要上哪去？”

　　刚拾落起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门口便传来了淡如流水的声音。红叶顿了顿，转过头去似笑非笑的看着月夜下白衣飘然似仙的男子“前辈以为呢？”红叶收起匕首，寒光骤然收回鞘中，微薄的杀气随即消散。

　　独孤子见他将宽大的衣袖扎起，含笑“我陪你，一起去。”红叶摇摇头“前辈未曾问过在下行踪。”独孤子望月兴叹“你是个多情人……不愿看琢音受伤，也不愿背叛主子~那人到底是给你们什么好处？能让给你为他卖命，以至于被遗弃了也不肯出卖他~”独孤子遥遥想着，心中对那个人产生了好奇。

　　红叶微怒“少爷什么好处都未给过~是在下冥顽不灵！”他凉凉瞥了一眼似神似仙的男子“在下告辞！”“你怕我那人抖落出来！？”独孤子微微蹙眉，故意激怒他，却迎来红叶一声冷笑“要是少爷怕，早就杀我灭口了~还会留我到现在？”

　　“那就让我随你一起去~”独孤子仿佛是奸计得逞般奸笑，红叶冷了脸无奈瞥了他一眼“随你~”他也懒得称前辈，耍这种小手段哪里像是一代宗师！？

　　转眼蝶骨轩内。

　　已是子夜，长明灯摇曳着柔和的光晕，一团一团的飘摇到回廊深处犹如一只只萤火虫。碎影小筑内灯火通明，透着窗子打在幽篁上，依稀见得一片片剪影碎玉飘飘然然。

　　整个碎影小筑其实就是个巨大的蝶笼。薇紫色的衣裾在不断的忙碌着，沉香木案几上凌乱不堪的摆放着石磨杵子，蝶粉香丸。小筑中星罗棋布的花卉成了海洋，令人目不暇接，芳香掠人，上百只各色各异的蝴蝶翩跹起舞姿态万千美不胜收。

　　一旁的女子懒在华美无比的千工床上，闲闲拨弄着银制镂雕香炉，缭乱的烟云夺路而出，或急或缓，却在眨眼片刻弥漫了整个小筑。清雅绚烂的华美舞姿蜻蜓点水般扫过每一朵芬芳花朵，笼开广袖收尽每一寸纯净的芳香。整个小筑只留下清淡的熏香味道，众蝶仿佛被戏弄了一翻不知所以，迷茫的停顿在花蕊上。

　　“呀~”那忙碌的女子注意到蝴蝶的异样，停住了身影惊诧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厉害！”她兴叹道，纯澈的目光流露出艳羡的光芒。妖香缓缓道“制香一门不单单只采花朵作料，只要是植物都是可取的，自然也会用到草药蜜糖之类的，这些无法一一教授，只待你自己琢磨。”

　　广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妖香懒懒起身“我回倾城洞里拿一些常用的香料，你记住它们便是~”话毕便如浮云般飘离。她没有用轻功，走起路来却大大咧咧像个没教养的女儿家，也不似江湖儿女的飒爽，举手投足随意缥缈，倒是添了几分韵味。

　　她走时一拂香袖尽数收拢好了香炉中的烟云，不消片刻花香四溢众蝶一整迷茫，惹得广舒“咯咯”直笑。

　　夜，寂静如初。月明星朗，凉风飒飒吹乱了她纷乱的愁绪——自幼第一眼见到他开始。收留孩童，成立四庭，逐步成为凤凰城的另一个君主……至今为止她都没有真正为他的期愿做过什么事，她只是挽留过他的生命~只是救过他一命还了他一命，所以在他心里自己从来不欠他的，所以他可以守着她宠着她……

　　广舒怔怔的想着——或许，自己本不该期望太多，有太多其他感情的奢求。他爱的只是妖香姐姐~就算从未言明，就算他爱她并不多~

　　“广舒~怎么哭了？”微微担忧戏谑的笑声流进耳畔，广舒这才发现泪流满面，抬眼看去那再熟悉不过的风流脸皮映入眼帘，广舒怔了怔，蓦然欢喜道“红叶哥哥~你从神桑国回来了？！”她又惊又喜，红叶微微愣神——神桑国？……他到底还是瞒了她……

　　红叶不顾一旁白衣飘飘的独孤子，宠溺的俯拍着可人的女子，柔笑“哥哥回来了，第一时间来看你……”广舒破涕为笑“回来就好~澜迦少爷最近一直在坠红楼一个人喝闷酒，眉头皱得好深，只有姐姐一直陪着少爷。”她像是找到了发泄对象，一下子将几日的担忧倾吐。

　　他一直在坠红楼……靠在他经常靠着的栏杆上喝酒……眉头皱得好深……——红叶从未哭过，今次一言却让他心底发酸，有恸哭的冲动……他本以为那人是无情薄幸不会在乎他丝毫……谁知澜迦是个把什么事都埋在心里的人，把伤把痛藏起来独自斟酌……最终伤的最深的反而成了他自己……

　　一时间，他再也难以启齿。本来想问广舒讨要一只蓝魅……如今要他如何启齿？！伤了他，还要伤了他最在乎的人？！

　　“你来做什么？”那一身锦绣云缎闪了几下，闯进三人的眼帘——繁华金枝下一轮晃眼的璀璨霓裳抖落了银河星缪，玉面披霜，倦眸含怒，群蝶停歇在他繁花似锦的衣袍上，觉不到丝毫杀气。

　　独孤子失了会儿神，愣是半晌没有回过神~

　　红叶缓缓跪下“红叶……参见殿下……”广舒一脸不觉的拉起红叶“红叶哥哥怎么跪下了？是做错什么事了？”红叶轻轻拉开她的手，苦笑“是啊~哥哥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广舒咬了咬下唇，跑向澜迦“少爷~不管红叶哥哥做错什么，他定是无意的~”

　　澜迦任她拽着自己的袖子，眼色寂寥“你来做什么？”红叶沉默了半晌，抬眼再看了一眼澜迦……仿佛他也能体会妖香看着琢音时的心情……恍如隔世……

　　“属下……”“你已经不是了……坠红楼我会拆掉。”澜迦冷冷打断他“贵客夜访，不知有何贵干？”红叶张了张口，垂下眼帘“在下~想来求一只蓝魅。”澜迦没落了半刻，低沉道“广舒，去拦着妖香，不要让她过来这里。”广舒看了看红叶，略略担忧，附上澜迦的耳畔说了些什么。澜迦脸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广舒再看了红叶一眼转身跑开了~

　　碎影小筑就剩下了三人，澜迦不看独孤子，闲闲倚在一树夜合上闭目道“我答应过广舒不会动你……你走，本殿下不想见到你。”红叶本来已经起了身，如今听他一番话又“扑通”跪了下来，独孤子要拉起他“你给他下跪作什么！？”红叶衣袖一震独孤子退去三步。红叶看着花树下的男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响声干脆，红叶抹去额前的污血，抱拳“殿下之恩红叶无以为报！如今相负红叶自知罪孽重大~只是人命关天，往澜迦殿下成全。”

　　澜迦依旧是闭目，周身气流平缓，蝴蝶纷纷坠落在身侧，安详入画，对红叶的话恍若未闻。独孤子咬了咬牙，怒道“红叶都跪下了！你还要怎么样！？”他扶住宝瑟，指尖凝力。澜迦幽幽抬起眼，冷言冷语“你要救琢音，我要救妖香……我不会给你。”他丝毫没有人情味的语调溢进两人耳畔“琢音太幸运~她不配再有人爱~”

　　太幸运的人总要有所缺失，不然这一辈子就等于白活……

　　澜迦蓦然抬起眼微微惊诧后转为平静“我就知道广舒拦不住你~”人未至，莲香暗浮，香影飘至“你知道还吃惊作甚？”她冷冷移开目光，不理会红叶，冷澈倦眸凝在独孤子身上------一模一样人的容颜缺少有灵气纯澈，眉宇间流淌过舒卷妖冶，恍惚间那秀眉之间绽放了一朵妖娆红莲。

　　“你……认得余香？”独孤子默默开口，内心掩不住激动，声音有些颤抖。妖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色悲怜。独孤子心下一颤——和她小事一样……俯瞰苍生的悲怜神色……

　　“余香~是我师傅……你带我姐姐来求医时我见过你。”她淡淡说道，似有一丝讥笑的意味。独孤子落寞片刻，仿佛探问老友“她还好吗？”

　　妖香脸色一凝，眸如深潭。只消得片刻，她一转倦柔，巧笑乖张“她怎么会好？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怎么会好呢？”她凝目笑靥，却闪烁着一触即发的戾火“师傅已仙逝将近十年有余！你现在才来问！”“轰！”一团希翼在心中轰然倒塌，独孤子感到眼前漆黑一片，耳畔依稀回荡着那少女说“永不相见”时的决绝。永不相见……她真的如此决绝~

　　“师傅没有告诉你——制香一门，只有杀死师傅才算是真正出师！”她苦楚一笑“余香师傅就是死在我的手上的！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你也盼着我死吧！？你们都盼着我死！我是妖孽！妖孽！”她迷乱的笑着，装若疯狂。独孤子怔怔看着，似有一团烈焰逡巡眼帘。

　　“呀！妖香姐姐！”广舒一急，想要上前拉住她，澜迦拦下，默默道“她忍了多时，心口污血不散，今次正好能逼她吐出来。”

　　妖香转而看向红叶，一模一样的容颜映在眼中却是苍白妖冶。妖香冷哼一声“她的病不会死，也不需要蓝魅……我也能救她。”红叶为之一振，却又迎来他不屑的冷斥“但是救她我是有条件的！”

　　红叶没有多加考虑“什么条件！？”

　　“我救她一命，改日待她痊愈便让她自己来寻我报仇！……若她侥幸未死，你就要给我做陪葬！”眉宇间的决绝丝毫不输那日的余香……独孤子心下不安“妖香！你听我说！当初”“什么也不要说！”妖香一阵怒吼，血色褪尽，蝶舞纷飞“我只要她来！”巨大的执念支持着她站在这里，毫无血色的唇角溢出一丝污血。

　　红叶只顾救琢音，没待丝毫犹豫便应了下来。广舒却急了“妖香姐姐，红叶他”“他不再是四庭的人！”妖香冷冷看着他“他早就背叛了……”这就话只是喃喃在耳畔，广舒却听得清楚——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澜迦会在坠红楼喝闷酒，为什么愁眉不展……

　　“红叶？……真的？”广舒失望的问道。

　　红叶避开了她的目光，却又瞥见澜迦，他冷眼相看，淡涩微苦镶在了红叶心中……

　　广舒忍了眼泪，冲上去捶打他“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忘了少爷的好！？你忘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什么都忘了！？我讨厌你！”垂下最后一拳，广舒忍不住哭了出来，妖香慌忙安抚她，转手从腰际丢了一个香囊“拿它每日熏上两三个时辰，连个月就可痊愈！滚！”

　　红叶握紧香囊却不忍移步，想上去安慰却无奈广舒活像只刺猬，丝毫不让他靠近。澜迦挡在他面前，却不看他“还不走？”

　　红叶一顿，横下心大步迈出……已经选了这条路，他不能回头！

　　两人的身影没入黑暗，广舒仰起小脸，倔强的擦干眼泪“红叶走了~坠红楼空了~四庭便少了一庭……少爷~就让广舒代替吧！”一双明目含着孩子气的倔强。澜迦摇摇头“胡闹！”

　　广舒急了“怎是胡闹！？广舒闭门养蝶，其他什么都不管~”澜迦又道“那在蝶骨轩不也一样？”广舒还要说什么，妖香却柔柔笑了“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吗？……广舒是想告诉你……四庭依旧是四庭，永远不会有缺少……”这个孩子的执念，便是为心爱的人默默坚守……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守望，对她也是一种爱的表达……

　　无法站在天上，那么即便是抬头仰望也是一种幸福。

　　她一直想为他做些什么……

　　如今，她终于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