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尘的伪证》连城雪

21、21 你脱鞋干嘛

　　没想到，吴偶像简直就是个劳模。
　　张亦风办公桌上摆着吴晨的工作安排，仔仔细细看完，当真只能暗自冒出这句感慨，也让他开始不再小瞧这位二十一岁的大男生：不乱搞人际关系、无不良嗜好、拒绝特殊交易、对该做的事情一丝不苟，俨然具备更加成功的潜质。
　　但吴晨越好，就越让张亦风厌烦。
　　正不自觉地敲着桌子时，助理忽然小心翼翼地进来：“经理，林老师好像来公司开会了。”
　　张亦风合上面前的文件：“好像？”
　　助理紧张：“来、来了，前台打电话说的，只是我没有见到本人而已。”
　　张亦风吩咐：“我知道了。”
　　话毕，他便把那几页文件塞进碎纸机，拿好风衣，大步离开。

　　定期为Muise的艺人写歌是林砂的工作职责，每个季度苏秋都会给他一些主题和风格要求，大部分时候是自由发挥，所以并不算难以应付。
　　这日，林砂在会议室和歌手的经纪人沟通完诉求，便转着轮椅默默离开。

　　春节渐渐远去，北京也逐步泛起暖意。
　　他在冷清的走廊里恍惚冒出个久违的念头：好像附近有一家食材店，距离不太远，不如买一点原料回家，烤个蛋糕吧。
　　很久前就想试着做甜点来着，没行动无非是怕麻烦而已，但如果每件事都怕麻烦，也就没什么活着的乐趣了。

　　正琢磨着，轮椅忽然被人推住，顿时失去控制。
　　林砂回头看到张亦风：“你怎么在这儿？”
　　“吴晨没告诉你吗？我来发行部上班了。”张亦风笑笑，“乐器行靠爱发电，亏了不少钱，再混下去难以和家人交代。”
　　林砂回过神来：“是这样啊，他怎么会告诉我？”
　　张亦风说道：“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还一起养一只乌龟。”
　　林砂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张亦风因此在公司为难吴晨，垂头撒谎道：“他的龟是他自己养的，多买了一只，叫经纪人送给我，算是感谢之前的合作。”
　　张亦风半信半疑，拿出两张票来：“秋天帮忙配音的电影上映了，陪我去看看吧？”
　　林砂立刻转动轮椅：“不去了，我要回家。”
　　可惜轮椅被张亦风拽着，根本纹丝不动。
　　两个都算性格内敛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皆有可能被引爆的危险品。
　　这样拉锯，实在难看。
　　结果当然是张亦风更胜一筹，他用力推着轮椅朝电梯走去，俯身微笑：“看个电影，小事一件，林老师到底害怕什么啊？”
　　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才是林砂更想问的——
　　先是蓄意接触我的父母，现在又虎视眈眈地出现在Muise，倘若认为是全为了我，实在太过自恋，但张亦风太过巧合d的选择，显然不可能与我毫无关系。
　　张亦风就像明知林砂在想什么似的，但笑道：“我来这里上班，当然是想靠近你了，追求伴侣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不会嫌麻烦。”
　　林砂被推进电梯，终于有点恼怒：“选一个动都动不了的残疾人当伴侣，是什么特殊嗜好啊？不觉得无聊吗？简简单单做朋友有什么不好？”
　　张亦风轻轻地蹲到他面前，抬手摸上林砂的面颊：“不觉得啊，林老师从里到外都让我觉得很顺眼，我喜欢你文文静静的性格，也想看到这张平静的脸在激情的时候变红流泪，咬着嘴唇哀求我的样子。有了这种念头，肯定是当不成朋友了吧？”
　　林砂使劲往后靠，皮肤冷得起了鸡皮疙瘩。
　　没想到正在此时，电梯忽然停住，打开门来，外面站的正是吴晨和他的小经纪人。
　　林砂讲不出话，紧绷的心却本能地落了地。

　　吴晨正匆匆赶着去电视台，毫无防备地看到这一幕，想都没想就拉开轮椅，大声质问：“你干什么啊？”
　　张亦风站起身，平静地反问：“关你什么事？”
　　吴晨左看右看地问：“林老师，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林砂摇摇头，僵硬地拉住吴晨的衣袖：“帮我打个车，我要回家。”
　　“哦哦，我要去录综艺，你没事的话，不如去看看热闹吧？”吴晨感觉到他身边的低气压，试图帮忙摆脱张亦风。
　　林砂摇头坚持：“我想回家。”
　　吴晨也没勉强，完全忽略张亦风的存在，吩咐宁旭：“那你开车送林老师回家好了，我自己打车过去。”
　　林砂扭头不再看张亦风，手却不自觉地愤怒握紧。

　　电话关机。
　　屋里黑着灯。
　　敲门也不搭理。
　　吴晨忙完拍摄，大半夜匆匆赶到林砂家，蹲在外面很着急。
　　两次擅自开锁已经被骂了，他不敢再惹林砂生气，可是见不到人又完全不放心。
　　吴晨再度拍了两下门：“老师……你到底在不在呀？你不说话我就等到明天早晨哦……”
　　几分钟后，紧锁的防盗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

　　林砂已经换上了睡衣，在黑暗中低声问：“你闹什么？被邻居看到怎么办？”
　　吴晨带着帽子和口罩，鬼鬼祟祟地说：“其实邻居已经出来两三回了，我说我是你亲戚。”
　　林砂：“我已经休息了，没事你走吧。”
　　吴晨想了想，下定决心一般伸手把灯打开，又把防盗门关好，这才仔细打量起他来。
　　林砂的眼圈有点红，面色却一如往常的苍白，显然心情极差。
　　吴晨郁闷：“今天太着急去电视台了，那个张亦风是不是又找你的茬？我好后悔当时没——”
　　“都是同事，没必要起冲突吧。”林砂确实很郁闷，“没什么，他只是非要逼我去看电影而已。”
　　“怎么可以这样！”吴晨依然义愤填膺，“都没跟我看过电影呢……”
　　林砂：“……”
　　吴晨疲惫地坐到沙发上：“我理解老师，要是我不能自由行动，谁还敢趁机强迫我去什么地方，我一定会气炸的！”
　　林砂属于内心非常细腻纠结的人，但此刻听到他精神满满的话，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故而笑了笑：“没有那么严重，我只是累了。”
　　吴晨眨眼：“真的没事啊？”
　　林砂点头。
　　吴晨：“那我可以和你吐槽吗？我今天又闯祸了。”
　　林砂顿时显露出关心的样子。
　　吴晨低下头：“电视台拍节目不是有台本的嘛，非给我安排了言语冲突的环节，和其他嘉宾一起炒作。我觉得很蠢啊，宁旭又怂，我就亲自去怼了导演。”
　　林砂担忧：“然后呢？”
　　吴晨：“当然没拍，导演也给得罪了。”
　　林砂无奈地叹气：“你就是这样的性格，虽然没什么错，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很多事情不只有一种解决办法的。”
　　“知道了，但我还是想要点安慰。”吴晨点头。
　　林砂眨眼。
　　吴晨厚着脸皮说：“让我抱一下可以吗？”
　　林砂生怕他扑过来，挪着轮椅倒退：“不可以。”
　　吴晨郁闷，慢慢脱了白球鞋，蹲到沙发上抱住长腿：“心好冷。”
　　林砂无奈：“喂，你脱鞋干嘛？不要再住我家了。”
　　吴晨：“酒店外都是狗仔，好烦，我无处可去啊。”
　　林砂皱眉：“你不就是北京人吗？回家好不好？”
　　“看来老师还真的很了解我。”吴晨微笑，“可我爸再婚了，我妈也再婚了。晚上十点，我去谁家看后爹后娘比较孝顺？”
　　林砂微怔。
　　吴晨神情中没有半丝沮丧，朝他眨眨大眼睛：“今天我和老师都是一星运气，凑在一个屋子里，好歹可以变两颗星吧？所以收留我一点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