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天川小路

3、第 3 章

　　学校放学很早，这是为了让学生们有时间回家帮忙干活。１６、７岁的少年在家可算得上是把好劳力，将来去了战场，不被用到不能用了的地步是不能回来的。
　　操场上只剩下我和柯洛特两个人，他是个金发碧眼神子一般俊美的少年，纤细的个头比我高不出几厘米。他家在城里，听说是做生意的，同我们相比绝对算得上是个富户。即使他到了服役的年纪，花点钱也是完全能躲过去的，而且我相信他的老爸决不会在乎为自己的独生子花一点小钱。
　　可这小子还是跑来预备军校了，他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军人。
　　在我们眼里，他是个傻得冒泡的家伙，放着安稳富裕的日子不过，跑来找虐。像他这样的体格再加上笨手笨脚，唯一的用处不过是给人当沙袋，使用的人还得小心别把他弄死了。
　　可怜的柯洛特第一堂格斗课就选中看起来最弱的我当对手，结果当然是被修理得很惨。那之后他就一直缠着我对练……我很不愿意和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人浪费时间，出于某种泄愤的心理，下手都极狠。尽管我的拳头不如其他人那么有力，但只要我愿意，攻击的速度能达到他们的两倍，因此总伤害更高。
　　但柯洛特一点也不在乎被揍，就算每天下课后他都要在地上躺半天，第二天也依然会准时出现在我面前，这简直快把我弄疯了。
　　“喂，你还活着吧？”我本来打算和往常一样拍拍手走人，但今天这家伙似乎伤得有点过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哼也不哼一声。
　　“不会是死了吧……”想到这个可能性，我的头皮有点发麻。连忙走过去，用脚尖碰碰他。
　　他慢慢抬起一张布满青肿认不出原貌的脸，很努力才翻过身来，四仰八叉的倒在操坪上，重落的身体激起一片尘土，然后他大口的喘着气。
　　“你确定你不需要医生吗？”我问。该死的，我可出不起你的医药费。
　　“不用，谢谢。”柯洛特的回答依然那么礼貌，就像个绅士。
　　“也不需要人送你回家吗？”
　　他想了想，依旧说：“不用，谢谢。”
　　“那么，我走了？”
　　“再见。”毫不犹豫的。
　　我瘪瘪嘴，掉头就走。这见鬼的天气好象要下雨，我忍不住停下步来回头看看，那傻瓜依旧躺在原地，用一只手臂遮着眼睛，像是在睡午觉。我估计他至少也得躺到下半夜，如果很不幸的淋上一场雨，他娇弱的小命肯定会完蛋。
　　在训练场上被雨淋死……这个死法简直蠢透了。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这样和我是有关系的。如果他死了，我和妈妈大概会一直不得安宁。而伞那种奢侈的东西我没有，所以我只好脱了满是汗水的预备军装外套，扔到他脸上：
　　“喂，记得洗干净还我。”
　　如果这样他还是死了，那我拒绝承担任何责任，因为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于是我不得不穿着仅剩的一件紧身背心走过街市，身后跟来一声又一声的口哨。水果摊的单身汉老板已经４０多岁，因为穷而娶不到老婆，可想而知他对女人的渴求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以至于居然不顾死活的来和我搭讪。
　　掀他的摊？不，这样太不地道了，那毕竟是他吃饭的家伙。所以我只是把他揪出来海揍了一顿，这样至少他明天也能爬出来做生意。

　　军队在镇子外面依着残破的古城墙修了一座要塞，伯莱依镇在要塞的保护之下显然比临近的风车镇要繁荣得多。军人们无法知道自己明天的命运，所以花钱都很大方，镇子外面因此也随之形成一个小小的市集。
　　走出镇口，夕阳正懒懒的洒落着它的光芒，我在小摊之间寻找妈妈的身影，现在正是晚饭时间，她的小吃摊生意应该不错，我得去帮忙。
　　她并不难找，乌黑的卷发和窈窕的身段在人群中无不显得出众。妈妈在几张小桌之间来回穿梭，忙得连擦把汗的时间都没有。
　　我正要朝她走过去，祥和的暮色里突然传出一记充满恐惧的惊叫：
　　“洛林伽人来了——！！”
　　话音没落就被一声枪响变成了短促的惨叫。正要朝妈妈走过去的我被这突变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一眨眼的时间，身边已经满是尖叫着四散逃窜的人影。
　　“妈妈！！”我回过神来急切的在人群里寻找妈妈的身影，枪声零零落落的响起，前方的人不时倒下，空气里弥漫开的硝烟味让我感到恐惧。
　　“妈妈！！你在哪？！！！”我的呼喊在枪声和惨叫中凄厉的变调，一群穿蓝色军装的洛林伽人从西边的丛林窜了出来，迅速的展开了阵位端枪向人群扫射，大地很快浸透了鲜血。
　　妈妈的小吃摊里，我们的祖雅军人都还沉醉在美味的晚餐里，他们首当其冲的成为被清理的对象。
　　远远的，我看见妈妈纤细的身影在深红色的军装中倒下去。
　　那凌乱的黑发和溅起的血珠，在暗淡的黄昏里慢镜头一般掠过我的视野。
　　我的脑子有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亚斯兰，别去想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她只是受伤。你得冷静，你得救她，救这个为你受难给你慈爱的女人！她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转身朝家飞奔。
　　西边的丛林和洛林伽人的驻地隔着无法逾越的卡姆嘉特斯山脉，他们绕过山脉进入丛林到达伯莱依镇至少要行军一个月。丛林不适合大部队行军，何况伯莱依镇的后方还有西北方面军的主力驻扎，他们当然不会笨到来当瓮中之鳖，所以来的不过是一个大队的兵力，大约等他们骚扰了要塞后方，前面的阵地也会马上遭到袭击。
　　让这场混乱平息，是唯一救妈妈也是救伯莱依镇的办法。
　　我狂奔到自家的平房门口，见到柯洛特正抱着我的外套站在那里，愣傻傻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空理会他，从他身边跑过，一脚踹开那扇破门，扎进昏暗的屋里。
　　柯洛特不知所措的跟进来，问道：“亚斯兰，发生了什么事？”
　　他居然又直接叫我的名字……该死的，可是谁有时间去和这傻瓜计较呢？我推开他，从墙角捡起一根拇指粗的钢钎，跑进妈妈的卧室，在摇摇欲坠的破床下摸出一只皮箱。
　　“亚斯兰……”
　　“给我滚开，你这蠢货！不想死的话就赶快回你在城里的家吧！”我把钢钎插进箱子的锁头，一把把锁撬开，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长盒子。
　　盒子打开，身后顿时传来柯洛特倒抽冷气的声音，我懒得去理会这个白痴，迅速的将盒子里的东西扫视一遍：
　　金色锦缎的内衬上摆着一个个散开的部件，纯黑，隐隐的光华流转。尽管爸爸说它是我的，但我从来没有用过。看来今天我们得合作一次。
　　确认没有少零件后，我把盒子关上抱起来飞快的冲了出去。
　　祖雅拉军队总算是清醒了，镇口响起了激烈的交火声，。我从东边一处坍塌的墙翻出去，绕过交火地点。要塞外那苍茫的荒原静静的躺着，等待着战火的洗礼。我奔走在弹雨里，焦急的寻找着至高点。四下张望，没有比那古城墙更高的地方了。
　　于是我抱着盒子飞快的冲向要塞，穿过弹雨爬上城墙顶端。
　　“嘿！预备军小姐！”城墙上一个中年人很快发现了我的军装没有肩章，朝我喊到：“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谁有空理会你，我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我的妈妈还躺在炮火里等待我的救助，管你是什么地方，见鬼去吧。
　　我径自打开盒子，在他惊讶的目光里将里面的部件迅速的组装起来，这些玩意我没事的时候拆装了不知多少次，早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在我手里变成了一把黑色的狙击枪。
　　中年人很识趣的没再说话，只是在一旁看着我熟练的装弹、选择阵位、调整弹道，把瞄准镜里的准心套在敌军中扛上尉肩章的人头上。目标小范围移动……我计算好提前量，扣动扳机。
　　瞄准镜里那倒霉的上尉按我的计算准确的把头伸在了子弹的轨迹上，枪声四起，我却仿佛在他头爆开的一瞬间隐约听见头骨清脆美妙的碎裂声。
　　失去指挥官的军队很快会尽书成为俘虏。我抱起我的枪，再次疯狂的冲进炮火里，来到妈妈的身边。
　　她的身体上留下了４、５个弹孔，洛林伽人的子弹很厉害，枪枪都打得透透的。一枪击中心脏，其余几枪有的打穿了肺，有的打穿了肚子，还有一抢打在腿上。
　　身体已经冷了。
　　我美丽而坚强的母亲，我最后至爱的亲人，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黄昏浑浊的风里。她的脸上还带着担心的神情，临死还在为她唯一的女儿忧虑。
　　天空终于下去大雨。
　　我抱着父亲留给我的枪站在母亲的尸体边，痛心疾首又无地自容。能战胜学校里那群嫩得出水的预备军小子算什么？能每天胖揍柯洛特那个面瓜又算什么？自负强大的我，始终保护不了所爱的亲人。
　　夕阳渐渐沉下，我的泪混着雨水落下，身后一个声音在我的悲痛中不合时宜的响起：
　　“嘿，预备军小姐，你想当兵吗？”

　　“当兵？”我回过头。
　　“不错，真正的祖雅拉军人。”中年人居然对着一个刚刚死了母亲的女孩微笑。
　　我强压住给他一枪的冲动，冷冷的问：“成为见鬼的军人有什么好处？”
　　他轻松的笑着，回答我：“至少，可以痛快的杀洛林伽人。”
　　这是症结所在，他明白我想要什么。
　　我转身立正朝他行一个军礼，说：“好吧。我叫亚斯兰·德兰缇斯。”
　　于是，１６岁的初秋，我正式入伍，成为祖雅拉西北军区第十三军团的一名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