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语》竹木生

5、放手 国庆的第二

　　国庆的第二天，是个明媚的天气，仿佛阴霾从未存在。
　　我早早起床，准备早饭，收拾屋子。八点过半，我叫池鱼起床。
　　我敲了敲她房间的门，没有动静，拧了拧把手，发现门没锁，我悄悄进了房间。
　　池鱼的屋子窗户当西，厚重的窗帘把原本就微弱的光亮挡得严严实实。她盖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像腹中的婴孩一般。我轻轻拨弄她的刘海，她轻嗔一声，没有睁开眼，转身向左。枕头上的泪痕在淡蓝色的枕套上一览无余。
　　我心如乱麻。
　　“鱼儿……”我唤她。
　　她没有听见。
　　“听话，快，起来吃早饭了。”
　　池鱼又翻了个身，朝向我，睁开了眼睛，见我坐在床畔，她支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睡眼，看着我。
　　“塘……”她声音慵懒。
　　“起床吃饭了，你最喜欢的豆浆油条。”我摸着她的头说。即使是刚刚吵完架，我仍想和她一起吃早餐。就像一对夫妇在马路上吵架，突然下起雨来，丈夫仍习惯性为妻子撑起伞。
　　池鱼愣了一会儿，大概是又想起前一晚的事，觉得别扭：
　　“我没胃口。”
　　我知道她还在生气，却不知道要如何哄她。我努力地想给我们二人寻找台阶下，可是，除了搜寻到答应她这个答案，一无所获。
　　“先吃饭，快凉了。”我说，“吃完饭，我再和你谈谈，好吗？”
　　我握住她的手，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她的手心，另一只手理了理她的头发：
　　“听话好不好？嗯？”
　　池鱼性格我知道，好好说，她总能听进去。她低着头，轻轻点了点：
　　“嗯，我这就起来。”
　　饭桌上，我们都很安静，没有提起任何人任何事。
　　吃完饭，池鱼主动说要收拾碗筷，我笑着说好。太阳已经有些火热，洗碗池前是窗户，有些晒人。窗台前，她肤色白皙，身形修长。
　　自来水的声音，掩盖住屋子的安静。我想起她小时候学着洗碗，打碎了好些。她以为爸爸要骂她，吓得哇哇大哭。
　　父亲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我的小糊涂啊……你说爸爸该不该惩罚你呀？”
　　一听到惩罚，她更害怕了，一个劲儿地边哭边摇头。
　　“哈哈哈，傻孩子，没关系，你能想着帮爸爸，爸爸已经很高兴了。”父亲刮了刮池鱼的鼻子，抹去她的眼泪，“你给爸爸唱首歌儿，爸爸就原谅你好不好呀？”
　　池鱼立马点头，拖着重重的鼻音唱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
　　从回忆里出来，眼前的人，早已出落得标致。麻利娴熟地冲洗着碗筷。
　　是啊，二十年光景了。
　　刹那间，我觉得，这个纯洁美丽的姑娘，完全有权利拥有恋情。
　　昨晚，烦躁和嫉妒像幽灵缠身，我整夜未眠。我不理解池鱼为什么那么义无反顾地就爱上一个不甚了解的人；为什么她变得叛逆，对所有事物都跃跃欲试；为什么……再次见面，她就不是我的了。
　　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利去阻止这一切呢。我只是姐姐，是家人，那些可笑而没有意义的嫉妒，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悬崖上孤独枯萎的无名花。
　　我应该看着她一步步淹没在人群中，美丽下去，然后，嫁给别人。
　　当初李瑶瑶的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此时此刻，我幡然醒悟，可说实话，我依旧难以接受。
　　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在最好的岁月里邂逅自己的爱情，一切都顺理成章。她依旧单纯善良，执着地相信着，爱情是美丽而甜蜜的，能给自己带来幸福。
　　大概也正因她对善良和爱的笃定，这个姑娘，我情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能为她做的，应当是放手让她去追寻爱情，给她一个完整的世界，而非自私地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吧。
　　思虑再三，我决定，不再插手。
　　池鱼忙完后，我把她拉倒沙发上坐下，为昨晚的事情向她道歉，并告诉她我的想法。
　　她先是惊讶，转而是遮盖不住的喜色，一下子紧紧抱住我，勒得我喘不过气来，激动不已。
　　“塘，我真的好高兴，你对我真好。”
　　“傻瓜，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该去棒打鸳鸯。”我也抱住她，在她肩膀上耳语，“千万记得好生将息，无论怎样，别委屈自己。鱼儿……无论如何，我一直在。”
　　“我会的，我会的。”她答应，“塘，谢谢你。”
　　我紧了紧这个怀抱，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人踩踏干树叶的声响。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一起做饭，逛街，散步。这个温度没有退却的日子里，心情却清爽适宜。从自己决定放手的那天起，时光变得很慢，风的速度很慢，流水很慢，呼吸很慢，季节的变换很慢……我想着秋风肃杀，为何迟迟不来。
　　又是离别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