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语》竹木生

6、彦秋 在此后的一

　　在此后的一年里，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许彦秋，我仍旧不甚了了。直到大三的寒假，池鱼带我去到B城那个名为转角的酒吧里，灯红酒绿之间，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令她魂牵梦萦的人。
　　他身上背着一把原木吉他坐在舞台中间的独脚凳上，头发较短，是自然的黑色，干净的白衬衫、牛仔裤、黑框眼镜，生得清秀简洁。
　　池鱼和我各自点了一杯Manhattan，看他在舞台上弹唱□□的民谣：
　　斑马斑马
　　你不要睡着了
　　再给我看看你受伤的尾巴
　　……
　　这个喧嚣的环境，他的人和音乐与之是如此格格不入，但却依旧驻留此地。我不明白为什么。
　　池鱼入迷地看着他，像憧憬梦中的风景一般，憧憬他。他大概看见了池鱼，报以微笑，目光扫向我时，他眼神一丝隐秘的惊讶，随即又转为平静。
　　直觉说，他不应当属于这里。
　　我犹记得，池鱼曾经告诉我：那是一个见了就会爱上的人。我当时不信。
　　工作结束之后，他到池鱼身边坐下，并向我点头示意：“这位就是你姐姐吧。”
　　“你好，我是池塘。”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许彦秋。”他礼貌地和我握手。
　　三个人的气氛显得尴尬而沉闷，谈话寥寥无几，似乎急需一个收场，可我，想知道的还很多。
　　“鱼儿，我想和他单独聊聊。”我对池鱼耳语。
　　“塘……”池鱼转头看着我，我态度笃定，不留商量的余地，她只好不情愿地妥协，“你可别为难他。”
　　“我知道。”
　　池鱼背对着许彦秋掏出手机摁了几下，又把电话放到耳边絮絮叨叨说着：
　　“嗯嗯，好的好的……我马上来。”
　　她放下手机。
　　“彦秋，一乔约我出去走走，你和塘在这儿聊聊吧。等会儿打电话给我。”池鱼拍了拍许彦秋的肩膀，未等许彦秋答应，她匆匆走开。
　　许彦秋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等池鱼走出大门，他转头看向我：
　　“池小姐想知道什么？”
　　“听你这语气，是不怎么欢迎我？”
　　“池小姐多虑了。我只是听鱼儿说了，一开始你并不支持我们。”他说，“但我并不意外，我理解你，谁都不想把自己最亲近的人托付给一个漂浮不定的人。”
　　“既知如此，你为什么来当酒吧歌手。”我问他。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下海，我妈忍受不了一个人呆在乡下，跟人跑了。老头子回来以后恼羞成怒，整天就知道喝酒打牌。”他喝了一口酒，语气沉重，“高中的时候，这个赌鬼欠了钱还跑路了，债主找上我。”
　　“所以你辍学了，来酒吧当歌手？”
　　“是的，我辍学了。我一个朋友的哥哥是‘转角’的老板。”他说，“可能是音乐上比较有天赋，老板觉得我唱歌不错，就留下了我，预付工资，帮我还了债。”
　　他双手捧着酒杯，手指骨节分明。
　　“你们老板，这么古道热肠？可真是难得。”
　　“嗯，也是朋友的缘故吧。”
　　我上下打量着他：
　　“故事讲得不错，我怎么相信你？”
　　他瞥了我一眼：
　　“多说无益。”
　　“那好，换个问题。”我说，“你和鱼儿怎么认识的。”
　　“就是那个帮了我的朋友，也是她的同学，带她来酒吧，我们聊了聊，感觉挺合得来。”
　　“你的朋友？她的同学？”
　　“赵一乔。”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池鱼刚上大学的时候，在电话里总是提到这个女孩儿，而池鱼金色的头发和细小的耳洞，都是这个姑娘和她一起去创造的。因而我对其印象不佳。
　　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倏尔目光深沉，认真地对我说：“池小姐，鱼儿她善良单纯，能让我感到安心，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绝对认真。”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模样清秀，线条明晰，文质彬彬，着实好看，但不禁让我想着，这个看起来不够强壮的身体，以及摸不透的内心，能不能肩负两个人的幸福。
　　“我说话比较直，请不要见怪。你这个样子，能给鱼儿什么？”我有些无奈地问他。
　　“我不知道。”许彦秋没有多的表情，“我只能尽力给她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是最好的？我在心里一遍遍想着，越发觉得扑朔迷离，捉摸不定：
　　“最好的标准千百种。对于富翁，最好的是无尽的财富；对于乞丐，最好的是一顿饱餐。对于囚犯，最好的是自由；对于你和池鱼，又是怎样呢？”
　　他低着头沉默。
　　“我想我们家的情况，鱼儿也告诉过你。我也直话直说，我希望池鱼能嫁给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一个能照顾她保护她的人，而不是跟着另一个人去漂泊去辛苦打拼。”
　　“池小姐，我理解你，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许彦秋说，“等我把钱还给老板，我就离开这里另找工作。”
　　“拜托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明明是在请求，他却依旧不动声色。
　　拒绝他的理由千百条，浅显的也好，刁钻的也罢，只要我不做任何退步，许彦秋都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他唯一的筹码，就是池鱼对他的爱。而那，也是他对我，唯一有用的请求，唯一能让我退步的条件。
　　“好吧……”我觉得麻烦，何况已经答应了池鱼，我不想继续纠缠，“但你如果让她受到伤害，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许彦秋点头，随即拨通了池鱼的电话问她在哪儿，谁知这个傻丫头就一个人在隔壁的咖啡厅，点了一杯咖啡漫无目的地等待着。
　　我和池鱼告别许彦秋，回到宾馆。
　　一路上，池鱼不停地问我究竟和许彦秋聊了什么，我用帮她试试人品的由头搪塞她，她终于没有多问。
　　“他人很不错，对吧！”池鱼满心欢喜地，炫耀一般地，仿佛一个拥有了新玩具的孩子，只是为自己的拥有单纯而由衷地感到幸福快乐。
　　“不错，是不错。”我摸着她的头，同样诚恳地回答她。
　　月色下，她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