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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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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算不上什么天南地北,只是两个小时的车程,池鱼却很少回家。每次都用一些琐碎的借口来搪塞我,诸如课业负担很大,朋友失恋了需要陪伴等等。语焉不详,我一一允诺。
我偶尔回家,会把房子打扫一遍,尽量保持着父亲在时的陈设。
这套房子大概有一百多平,我们两个人住着的确显得有些空旷寂寞。父亲当时选了这个安静的地段,空气质量很好,夏夜里昆虫隐约的鸣叫,是最好的催眠曲。他把阳台改装成一个小小的花廊。木质的透水底板,用红砖砌墙。牵牛花,金丝菊,灯笼花,吊金钟,蔷薇,腊梅,还有大片大片的爬山虎,一年四季都生气勃勃。父亲喜欢对这些生灵展露才华,我和池鱼总在清晨被一阵悠扬美妙的琴声唤醒,阳台上父亲挺拔的身躯,逆着光,影子被拉得很长。
父亲走后,我依旧侍弄着它们。每每看到它们焕发出生命的光彩,总有一番物是人非的伤感,也不禁感叹,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美呢。大学以后,家里空无一人,花草也逐渐老去,留下枯黄干瘪的残骸,煞是凄凉。
这下,人非物非。也只得作罢。
夜深了,昏黄的灯光下,影子在书房里静静地陪伴我。一如李密所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此情此景,就差了一杯酒,还差把月光引进屋子。
安静,安静得没有生气,使人压抑。我把玩着手机,始终没有拨通池鱼的电话。
她在哪里,在干什么。我很想知道,却不敢去问她。抑或说,是按捺着不去打扰——以一个姐姐的身份。
冥想之余,池鱼突然来电。我接起来。
“喂,塘,你在家吗?”
“我在家,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下火车,才发现把钥匙给忘了。我想着现在国庆节,你应该在家的。要是你不在家,我可就懵了。”电话那头轻松的笑起来。
我对池鱼突然归家感到惊讶:“你回来了?!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Surprise!”池鱼笑着回答,活泼一如往昔,“等我回家,我们再好好聊聊。”
“我去接你!”说罢,我挂掉了电话。灯光似乎骤然一闪渐趋明亮,此时此刻,我的笑容爬满眼角眉梢。
我穿好衣服匆匆出门,打车去车站。
在出租车上,我透过车窗看见车站外的公交站台。细窄的蓝色雨棚下,池鱼的金发反射路灯柔和的光芒,仿佛给了她一个金色的屏障。卡其色的薄风衣在夜风里抵挡微寒,她低头看了看表,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车,我迫不及待地奔向她,一阵拥抱,她踉跄退后,差点摔倒。
“我好想你,非常非常想你。”我告诉她,像生怕她不知道。
池鱼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好了好了,咱们回家。”
一路上,池鱼告诉我学校发生的事情,多半是朋友之间的八卦。我只是看着她,尽管外表改变了,内心里,她还是我的那个池鱼。我这样想。
到了楼下,我才发现小区里的山茶已然开放,如火如荼。风过时树叶簌簌抖动着,红色的花瓣随之飘落下来,勾勒出风的纹路,心情如叶,沙沙作响。
到了家里,我与池鱼分别去洗漱。夜深了,她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们两人的头发铺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像黑色与金色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像双生的花。
“塘,我这次回来,有事情想和你说。”池鱼一只手支撑起身体,侧身对着我。
没来由的,我一阵心悸,但也转过身去面对她。
“你说。”
池鱼神色犹豫,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交男朋友了。”
瞬间,空气在我与她之间静得可怕。那种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交错感,像一剂麻痹药。我头脑短路,一时不知道下一句话怎么开口。
“叫什么名字?”
“许彦秋。”
“他,是你的同学?”
“不是,他是酒吧的驻唱歌手,很有才华,嗓音优雅,在我们那里小有名气……”池鱼娓娓说着,像形容一个珍宝,说不出的喜欢与崇拜。
而在我耳朵里,只有我自己的想法拼命发声:
无所事事,夜场游民。
“你怎么和这种人混在一起!”我几乎从床上跳下来,本能地抗拒,愤怒和不理解充斥着我的大脑,第一次冲她吼,“你一个重点大学的学生,去和这些社会底层的人混在一起,像个什么样子!”
“池塘!”池鱼直起身子,“他凭什么叫社会底层的人!他就是一个歌手,这也是一个平平等等的职业!你凭什么就看不起他!”
眼前,池鱼气的胸口一起一伏,一双眼睛用陌生的眼光凿凿地看着我。
这情绪,流露得过于明显。
从接她回家到现在吵架,也就一两个小时的光景。难得的一次相聚,只持续了短暂的和谐安宁。
“我不同意!他能给你什么?你们两个什么都不合适!你了解他吗?他会对你负责吗?他玩弄过多少女孩子你知道吗?你一概不知!你就这样傻愣愣地要和他在一起,投怀送抱,你对你自己负责任了吗!”
我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些话,迫切、慌张、愤怒、害怕。
“他爱我!我也爱他!”池鱼说,“也许他没有什么经济基础,我也不了解他太多事情,可是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爱他,我相信他,他会给我未来的。”池鱼低低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你拿什么证明给我看!”我不依不饶,嗓门也抬高,“你拿你自己的一切去孤注一掷,你以为就算一切都是假象你还能全身而退吗!我说的话,都是为你好……”
我看着池鱼,看她的眼泪就这样无声地滚落下来。
“姐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她或带哭腔,“要是爸爸还在,我也成为了歌手,你是不是也这样看我……”
我怔住了,随即反驳:“你和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们都是人,都是有感情的生物!”她抽噎着,鼻音很重,“姐姐,你的话,真的很过分……”
说完,她翻身下床,回到自己的房间,重重把门关上,逃避一般,离开了这场对峙。
我几乎能想到,她扑在枕头上,嚎啕大哭。
大概是因缺氧而头晕目眩,我感觉自己面颊滚烫。她从不叫我姐姐的,这仿佛在刻意突出我的身份:一个姐姐。
我躺在床上,呆滞地凝望着天花板,即便是柔和的灯光也让我觉得多余而心烦。
我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