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晨曦》无补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我们的年少，各有烦恼。

　　体育馆斜对面的一整条街有大大小小的餐馆和奶茶店，这些学生们平时运动完就爱往这里凑。

　　一家名叫变态的面馆里，叶晨和李林柯面对面坐着。

　　“以后每周天，我们一起打球，完了吃顿饭，怎么样。”

　　好听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叶晨觉得自己实在是难以拒绝。更何况她本来就想找个一起打球的人。

　　对面的人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接着说道：

　　“你应该缺个球友吧，1V1的那种。”

　　李林柯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叶晨突然就莫名其妙的跟上了他的思维，明白自己昨天和然哥打球应该是被他看到了。还没来及开口，对面的人又开口说话了。

　　“你应该和我试试，没准比他合适。”李林柯又习惯性的扯了一下嘴角，一脸自信。

　　“他？”叶晨疑惑道。

　　“嗯。”李林柯边抿着嘴角边点着头，眼睛直直盯着她。

　　她根本不用想，自己唯一的球友只有然哥。对方口中的人，除了然哥没有别人。还没来得及拒绝，又听他说：“你现在想不到好的理由拒绝我，就回去认真考虑考虑，别我一说什么，你就条件反射拒绝。我是洪水猛兽么？”

　　她哑口无言，心想，这人总算有点自知之明了。

　　面馆的一位阿姨终于端上来了两碗变态怪味面。

　　这面的名字，怎么听都让人没有胃口。

　　她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少年，拆开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轻轻的将两支筷子快速的互相搓了搓，便看见一些细小的毛刺掉落，随后一双好看的手将刚刚那双筷子递到自己右手边。

　　她没接，他也一直没伸回手。

　　指节分明，手指细长，关节处稍微有点突出，但不突兀，很好看的手。

　　“哟，你们俩在演木头人呐。再不动筷子，面要坨了吧。”刚刚端面的阿姨已经收拾好了隔壁一桌的碗筷，回过头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好心提醒。

　　她刚想接过手边的筷子，只见右手旁边的那只手灵活一转，将筷子直接伸进了她的碗里，然后三两下翻转了一下碗里的面，筷子顺势插在了面里。

　　“你应该不会和面，给你弄好了，赶紧吃吧。”李林柯又从筷兜里抽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以后就直接用上了，三两下和面开始吃上了。

　　叶晨瞪大了眼睛，自己确实不会和面的事对方怎么可能知道呢。

　　或许对方只是随口说说，她却在心底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但此时却也不愿去多想。

　　对面的人低头吃起了面，不再看向她，让她渐渐放松了下来。

　　不怪这面取名为变态怪味面，味道确实很变态。又酸又麻，嚼两口以后还带着点甜，咽下去以后只剩下辣，味蕾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还好没有苦味，叶晨除了不喜欢苦味的东西的，其他的都能吃。

　　李林柯很快吃完了，伸手抽了张纸巾，像是做做样子似的按了下嘴唇，随手又将纸巾扔进了一米远的垃圾桶里。

　　她看着那好看的手随意的一个动作，就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纸团乖乖命中垃圾桶。

　　这一系列动作，她突然想到了第一次在体育馆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漫不经心的运球，懒懒的投篮，这些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打了哈欠一样的散漫，却有力的抓着叶晨的心跳，她慢慢开口，说：

　　“我答应你，打球，吃饭。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对面的人笑了，点点头，努了一下嘴，等着她接着说。

　　“以后在学校，就……”叶晨嚅嚅捏捏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好。”

　　这样也好，李林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有些事情，他也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来走到收银台前，掏出钱包打算付钱，叶晨已经把三十块递到了老板面前，然后对他说，“下次你再请吧。”

　　他点点头，看着叶晨，觉得她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她对他的逃避，以及眼里的不安与挣扎，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这样一个胆小的人，刚刚不仅答应了每周打球吃饭的要求，还主动买了第一次吃饭的单，不禁让人觉得越来越有趣。

　　但显然叶晨没有多想，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吃人嘴短。

　　她付完钱就往车站走去，身后的人也隔着几步的距离一直跟着。

　　上了公交车以后，习惯性想坐最后一排的她，被身后的人抓住了手腕，“除了最后一排，你随便挑位置坐。”

　　叶晨一脸疑惑的看向被李林柯握住的手腕，沉默着。

　　“最后一排空间太窄了，我曲着腿太累了。”他松开了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避嫌么，我不挨着你坐，你也别折腾我，行么？”

　　叶晨点点头，在双人座的第一排坐下了。

　　李林柯接着往后走了一小步，坐在了她身后一排的位置上。

　　车窗敞开了些，车行驶起来以后，带着寒意的深秋的风迎面吹来，叶晨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李林柯看着前面的人裹了裹衣服，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直接把衣服兜头盖在了前面的人的头上，“穿上。”

　　他知道她肯定不会这么听话，故意恐吓她，“你是想让我亲手伺候你穿上么？”

　　只见前面的人从衣服里挣扎着伸出了右手，把挡住视线的衣服拿下来，似是在整理似的抖了一下，迅速的披在了身上。

　　她并不是真的怕他，这一点两个人都清楚。

　　到站以后，叶晨低着头往巷子里走去，身后的人依然离自己两步远的距离。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像上次一样耍心眼去别的单元楼，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家所在的单元楼。

　　李林柯自是发现了她两次进的楼不同，微微眯起了眼，觉得更有趣了。

　　叶晨站在进了单元楼以后才转过身来，朝他挥了挥手，“我到了，你回去吧。”

　　“嗯，”他故意拆穿她，“你上次到家的楼可不是这栋哦～”语音到了最后轻快得不行。

　　叶晨尴尬得瞬间从脖子到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他目的达到了，自然就撤了，很好商量似的点着头，伸出右手挥了挥，“好了，不逗你了，明天见。”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叶晨一脸疑惑，“只在周天打球见。”

　　“明天如果下雨就见不到我，你可以祈祷一下明天暴雨。”他好心解释道，“不过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晴天。”

　　李林柯说完就转身走了。

　　叶晨直到爬完楼梯，走到家门开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关于刚刚他那一通明天天气讨论的背后含义。

　　每周一例行晨会，李林柯作为学生会主席是要上台说话的。

　　关上门，把钥匙放在玄关柜子上。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太不清醒了，跟喝多了似的上头。

　　不一会儿梁卿和叶永江也一起回家了。窝在沙发上看动漫的叶晨惊讶的抬起头看向玄关处。爸爸妈妈一起回家这样温馨的场景，竟然在她有生之年有幸上演一次，今天简直是可以被纳入自己的幸福史册啊！

　　“爸爸”她顿了一下，“妈，你们怎么一起回来啦？”

　　梁卿脸上透出一层不自然，看了一眼叶永江，“小晨，爸爸妈妈有事要给你说。”

　　“宝贝儿，爸爸昨天想给你说，你没时间，今天说，一样的。”叶永江笑着说道，“就是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原因，一直不搁一块儿呆着，现在为了让你妈妈更好的发展事业，咱们决定和平分手了。”

　　看着爸爸强撑的笑意，她突然很心疼，仿佛有人往心里撒了一把针，扎着疼，眼眶不自觉就红了。

　　开口已经有些哽，“爸…”

　　“宝贝女儿，爸爸对不起你，你别哭。”叶永江换上拖鞋赶紧过来抱住了叶晨，“但是爸爸妈妈商量好了，以后每学期妈妈都抽时间陪陪你。”

　　她抬头看向沉默着站在客厅中央的女人，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此刻安慰自己的话。十几年都没有陪过自己的人，怎么可能在离婚以后还抽时间和自己培养感情呢。

　　“妈妈以后尽量在你寒暑假的时候，接你出去玩两天。”梁卿有些不自在，被她这么盯着看。

　　叶晨没有说话，感受着爸爸拥抱自己的双臂，在微微发抖。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叶永江的手臂，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原来今天真的是……很值得纪念的啊！

　　***

　　李秦站在李林柯门口，看着这个已经快比自己还高的儿子，慢吞吞的拧锁开门，心里很是感慨。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儿子有多么厌恶自己来这所房子里，这么多年，他甚少回过这里，尤其是自己爸妈走后，就再没来过。

　　李林柯进了屋以后，换掉拖鞋，转过身来对他说，“直接进来吧，没多余的拖鞋。”

　　“我就不进去了，说完我就走。”

　　李林柯扬了扬下巴，“嗯，说吧。”

　　“一周以后我就不在青川了，”李秦想了一下，接着说，“虽然你一直以来都很独立，但是我还是不放心的。你有什么都可以随时联系我，如果不想联系我，可以找你伯伯，我都打好招呼了。”

　　“还回来吗？”

　　“快的话，一年吧。”李秦没有说假话，冯鑫给的时间是一年，只不过有可能到时候回来的，是自己的骨灰。

　　他只是拗不过，拗不过梁卿的以死相逼，答应北上去治疗。尽管他非常清楚，已经没多大的必要了。如果梁卿不知道他的病情，他就不用在这时候，做这个对他们父子而言最没好处的决定，一个彻底毁灭掉原本靠血缘苦苦维系的父子关系的决定。

　　“原因呢？”

　　“想对她有个交代。”李秦没有丝毫掩饰，“你常听到的那些，和事实差不离。我也就不隐瞒你了，这次是和她出去。”

　　李林柯万万没想到这样的话，居然能说得这么坦荡，还是从这个至少在外人看来，一直兢兢业业教书育人的人口中说了出来。

　　他微微蹙起了眉，想起了叶晨。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真不是人。居然还能真的去破坏别人家庭，虽然他也瞧不上叶晨她妈，但他就突然觉得，她很无辜，也很可怜。

　　“哧”他嗤笑了声，“那我妈算什么？” 是啊，叶晨很可怜，可她还有爱她的爸爸，自己呢？刚刚其实他是想问，“我算什么？”可这话又实在对李秦说不出来，毕竟这十几年来，他心里渴望着得到他的爱，又一边恨着他刻意保持距离甚至有些怕自己的样子，更憎恶他对难产而死的妻子没有半分愧意，屋里全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录影带。

　　李秦沉默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玄关处的鞋柜上，“这里头有些钱，当然我也会定期往里打钱的，密码是你生日。”

　　显然是打算避而不答他的问题了。这就是真的惹恼了他了，胸腔里的火从昨晚就压抑着，现在一点就着，熊熊燃烧了起来。可是越是生气，他浑身上下崩得越紧，甚至听到了肩胛骨发出了一声响声。

　　他气极反笑，“哟，还记得我生日呢？那可不是我妈忌日么？设密码的时候都忘了还有这茬吧？你这不恶心我么？”他眼里的怒意直直的传进了对面的人眼里。

　　李秦依然不打算回应他的质问，只是蹙眉，深呼吸了一下，再次开口，“我没有对不起谁，我们都有自己要过的人生。“

　　“听听，你听听，”李林柯攥紧了拳头，捏出了指节的响声，“这话你忍了好多年了吧，我奶在世的时候不敢说，怕气得她当场去世吧。你计划多久了吧？”

　　李林柯已经被气疯了，他怕眼前的人再不走，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冲上去动手。

　　“没有，做这个决定也是不久前。”这话李秦可没有骗人，他知道自己病了以后，其实就有打算了，他不想几个月后，癌细胞扩散导致身体极速衰老，再到生活难以自理，如果再大小便失禁什么的，哎，他是真不想在自己儿子面前，难看至极的死去。

　　李林柯咬着牙，“嗯，行，我就不祝你们一路顺风了。”

　　李秦非常识趣的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闭上眼，听着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怒火已经烧红了他的双眼，眼尾处原本很好看的弧度，此时也已经被染上了红。

　　***

　　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

　　周一例会，少年人原本好听的声音，通过校园音响传出来的时候有些低哑。

　　“经学生会讨论，即将到来的元旦晚会，将定于12月30日晚7点在学校大礼堂举行。届时……”

　　叶晨听着这越来越哑的声音，不自觉的皱了下眉，抬头望向了那个人。

　　李林柯面无表情的继续念着上台前教导主任临时塞给自己的稿子，心里却想，这学校音响的质量真是太烂了，一直混着杂音，时不时还得消音一下，真想给校长建议换好点的，舍不得经费他自己可以补贴一点的。

　　经过一晚，他已经将李秦的话消化得差不多了，现在还剩仅剩不多的烦躁而已。

　　叶晨抬头以后就再没有挪开眼，李林柯今天只穿了校服的白衬衣挺拔自信的站立着。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在艳阳逐渐穿透阴云的时候，金光的光一道道照射在他的发梢上，肩上，小臂上，有点像是临时下凡的仙侠。尽管离得很远，她还是能看得出来，那人有些不耐烦了，因为刚刚他翻手里第二张演讲稿的时候，脑袋往右偏了一下，轻扯了一下嘴角。这个小动作，她昨天一直不答应他提议的时候才见过。

　　例会结束之后，叶晨脑海里还一直播放着李仙人下凡的美好画面。旁边同学打打闹闹推推攘攘的，不小心撞着她了，她才惊吓着回过神来。

　　“对不起啊”，撞到人的同学礼貌道歉。

　　“没事，我也走神呢。”叶晨有点不好意思道。

　　陈静看着她终于回过神来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她，“怎么，被李林柯迷得神魂颠倒了？刚刚例会就一直盯着他发呆。我就说嘛，没人会经得住他的追求，毕竟他……”

　　叶晨赶紧伸手捂住陈静闭不住的嘴，以免她说出更让人脸红的话。

　　“毕竟我怎么？”身后突然响起几分钟前才从校园音响里传出的声音，愣是把叶晨吓得蹦了一下。

　　李仙侠演讲完了没有上天，而是在凡间按住了叶晨的肩膀，“蹦什么？怎么听我声音还跳上了？”

　　原本心情不好，现在却被眼前这个紧张得跟兔子似的乱蹦的女孩逗笑了。他噙着笑看着她捂着旁边的女同学的嘴，紧张兮兮的样子，让他那仅剩的一点烦闷瞬间烟消云散，干脆地忘了周末和她的约定了。

　　“没说什么。”叶晨放开陈静，红着脸说。

　　“还有几分钟该上课了，都给我赶紧的啊！”李秦催促着班里同学的声音从几米外传来。

　　班主任会在例会开始和结束的带队，这是青川中学的惯例。

　　李林柯这才看见李秦就走在班级队伍的前面，瞬间没了想逗叶晨的心思，收住了笑意。

　　叶晨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叹为观止。

　　心里嘀咕着，“你干脆出道吧，演戏肯定能拿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