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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争执(捉虫) ...

  •   且不说外界如何揣测议论,那日从镇国公府出来的张夫人,一登上自家马车,便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一松,才惊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二月的春寒料峭,未换的冬装厚重黏腻,贴在身上极不舒服。她催促车夫速速回府,一路心神不宁。

      当夜与丈夫张校尉说起此事,自然少不了一顿埋怨斥责。张夫人这次没敢辩驳,想起白日那女子冰冷的目光和句句诛心的言语,心底仍阵阵发寒。自己确是莽撞了,不仅小觑了镇国公府,更看错了那位传闻中懦弱可欺的“李家姑娘”。夫妻二人低声商议至深夜,方才惴惴不安地睡下。

      于是,京城里那些暗搓搓等着看镇国公府笑话的官宦人家,彻底傻了眼。

      凤家二公子伤人事件,竟如石子投湖,悄无声息地平息了。更令人跌破眼镜的是张家随后的举动——非但没再闹腾,第二日竟备了厚礼亲至镇国公府赔罪。张夫人在往来应酬的圈子里,更是逢人便说此事错在自家,言谈间非但毫无怨怼,反而不乏对那位镇国公少夫人的“敬佩”与“赞赏”。

      这番反常言行惹得京中贵妇们好奇心大起,四下打探。待听得那日堂上少夫人如何雷厉风行、手段了得,众人对这位由天子赐婚、始终未曾正式露面的“李姑娘”,愈发好奇得心痒难耐。

      莫说外头,就连镇国公府内,上上下下对这位突然“转了性子”的少夫人,也是满腹疑窦,议论纷纷。那日雷霆手段震慑张夫人后,少夫人便又缩回了后院,闭门不出。任凭管家拿着府中事务前去请示,她一概点头称是,毫无主见,仿佛那日的凌厉果决,只是众人一场错觉。

      然而,这位顶着“镇国公少夫人”名头、内里却记忆全失、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女子,此刻正强压着心头烦躁,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首那位山羊胡须微颤、正事无巨细禀报府内琐事的中年文士——荀军师。

      自月前醒来,这府里就没消停过。身边丫鬟,不是如那绿衣的明翠般,整天用悲悯哀切的眼神瞅着她,活像她已病入膏肓;就是如那红衣的,逮着机会便甩来一个鄙夷的白眼,脾气大得不知谁是主谁是仆。

      后面更离谱,熊孩子打架,对方娘亲闹上门,她这个连状况都摸不清的“冒牌货”还得硬着头皮出去顶缸。一打听更糟心——这国公府看着尊荣,实则是皇帝的眼中钉;老国公刚战死,少主重伤昏迷,唯一健全的主子是个半大孩子。自己这个“少夫人”,更是皇帝趁火打劫塞进来“冲喜”的,是监视还是膈应都说不准。

      明哲保身都来不及,哪敢往里掺和?可眼前这位荀先生,竟把府里有多少人、库房存了多少银两,这等机密都娓娓道来……是真不怕她这“外人”知道,还是另有所图?

      荀瑜捧着账册,不急不缓地念着,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上座女子身上。见她以手支颐,眼眸微阖,呼吸平稳似已入睡,不由微微一笑,放下账本:“少夫人若是倦了,不妨歇息片刻,稍后再议不迟。”说罢,自顾自斟了盏茶,好整以暇地等着。

      假寐的李未舒听得话音停了,佯装刚醒,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荀先生可是说完了?若无事,我便回去歇着了。”说罢便要起身。

      一道不善的目光立刻钉了过来。她抬眼,见荀瑜身旁那黑脸武将正虎目圆睁,满脸写着不满。

      李未舒故作茫然看向荀瑜,却见这老狐狸狡黠一笑,那瘦削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算计,看得她心头更烦。

      懒得再虚与委蛇,她索性开门见山:“荀先生,你我就不必兜圈子了。陛下将我赐婚贵府,用意不言自明。如今皇上与镇国公府暗流汹涌,先生欲让我主事,若说全然信任,怕是你自己都不信。而我,并无意卷入此局,还请先生……莫要强人所难。”

      荀瑜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那副云淡风轻:“少夫人明鉴。只是自赐婚圣旨下达那日起,夫人便已在局中。如今想抽身,只怕……为时已晚。”

      “那又如何?”李未舒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陛下既选我,必已查明李家与贵府绝无瓜葛,或是我家根本对贵府毫无助益。即便贵府倾覆,为彰显仁德,陛下也必会‘保全’我这个无用之人。我既日后衣食无忧,又何必多此一举,与先生合谋,去忤逆圣意?如今我该防的,恐怕倒是贵府如何利用我,去欺瞒陛下吧?”

      这番话尖锐直白,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饶是荀瑜见惯风浪,一时竟也无言以对。

      他苦笑道:“少夫人多虑了,我凤家军素来……”

      “光明磊落?”李未舒轻笑打断,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清澈却冰冷,仿佛能照见一切虚饰,“荀先生,同样的话,说多了便不值钱了。我并非心软之人,前日为二郎出面,不过一时感触。先生可明白?”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荀瑜头一次感到这般棘手无力,堂内气氛陡然凝滞。

      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林琛猛地站起,怒道:“她既不愿相助,军师又何必低三下四!我林琛就不信,这世上再找不出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话音一落,满室气压骤降。连素来温和的荀瑜也沉了脸色,眉头紧锁。唯有座上的女子,不怒反笑,那笑意却让荀瑜心头一紧。

      “好一个‘有情有义’。”李未舒声音平静,字字清晰,“将军此言,是在讥讽我这‘无情无义’之人了?既然说到‘情义’,那我们便论一论。”

      她目光扫过二人,语速不急不缓:“我不肯相助,便成了薄情寡义。然则,镇国公府于我有何恩?我李家虽非大富,却也安宁康乐,衣食无忧。若非陛下为膈应贵府,一纸诏书将我强塞进来,我何至于卷入这灭族之祸?贵府昔日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我不曾沾得半分;如今大厦将倾,却要我这弱质女子共担风险——这便是将军的‘道理’?”

      她顿了顿,看向林琛:“将军任职凤家军,恩情荣辱皆系于镇国公府。然贵府于我,有何恩?我家族未受荫庇,我本人,不过顶着一个虚无的‘少夫人’名头。敢问将军,此时此刻,这名位于我,是福是祸?”

      目光转向荀瑜,更添三分讥诮:“论‘情’?将军与少主有袍泽之谊,生死之交。而我与他呢?莫说两情相悦,便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都谈不上。不过一纸诏书,一顶小轿,侧门抬入。严格论起来,我是否算得你家将军明正言顺的妻室,尚且存疑。将军此刻与我论‘情义’二字,不知……又是哪家的道理?”

      林琛与荀瑜被她连番诘问,堵得哑口无言。

      李未舒环视二人,唇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我与贵府无恩,与你家将军无情。如今不过想明哲保身,不惹是非,倒成了薄情寡义之徒。不知林将军,还有何高见?”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林琛面红耳赤,垂首不敢直视。荀瑜长叹一声,躬身一揖:“林琛一介武夫,口不择言,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大人大量,莫与他一般见识。”随即喝道:“还不向姑娘赔罪!”

      林琛闷声抱拳,脑袋几乎垂到胸口:“林琛……给姑娘赔不是了。请姑娘恕罪。”

      座上之人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只倦倦道:“我乏了,你们退下吧。”

      二人相视一眼,摸不透她心思,却也不敢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廊下,荀瑜面色凝重。林琛惴惴跟上,小声道:“要不……我再去给夫人磕个头?”

      荀瑜回头,无奈瞪他一眼:“夫人正在气头上,你少去添乱!”顿了顿,终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呀……何时说话能过过脑子?”

      林琛闷声不吭,半晌才红着脸嘟囔:“我那不是一时气急……哪知道少夫人脾气这般大。女人果然麻烦又小气……”

      走在前面的荀瑜猛地停步回头,眼神如刀。林琛后面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讷讷不敢再言。

      “你呀!”荀瑜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林琛快步跟上,想起方才被那不满十六的少夫人驳得哑口无言、汗流浃背的情形,不由打了个寒噤。

      少夫人……实在太可怕了。
      往后见了,还是能躲则躲吧。

      这日留下的心理阴影,竟绵延数十年。自此之后,威猛刚直的林副将,在少夫人面前总是乖顺如猫,对她所言,更是近乎本能地言听计从,从无二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争执(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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