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风家少主（捉虫） 虽然与荀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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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舒虽已与荀瑜将话挑明，对方却并未死心。接连数日，这位军师总能“恰到好处”地与她“偶遇”。
譬如眼下，她难得趁着春光晴好，带了明翠到后园散步。不过半个时辰，便远远瞧见荀瑜自另一条小径信步而来。
李未舒驻足，无奈一笑，索性立在原地等候。不多时，那人已至近前，笑眯眯拱手：“少夫人今日亦有雅兴赏春？”
女子未答，只蹙眉打量他片刻：“先生，这又是何苦？”
荀瑜捻须，笑意不改：“姑娘愿不愿，是姑娘的事。荀某来不来请，是荀某的事。”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荀某深信不疑。”
李未舒静静看了他半晌，终是移开目光，轻哼一声，不知是烦不胜烦，还是懒得争辩。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缓行于园中。春光明媚，园内草木葳蕤，不少花木已赶着时令绽出零星花朵。虽不繁盛，却在冬去春来的萧瑟中，格外显得生机勃勃，惹人喜爱。
见此景象，连日被搅扰的烦闷心绪，也不由松快了几分。女子素来凌厉冷淡的眉目，悄然柔和下来。
闲逛约莫小半个时辰，一名家将打扮的武士匆匆寻来，似有急事禀报。见到荀瑜身侧的李未舒，却忽地迟疑顿住。
李未舒了然一笑：“荀先生既有要务，请自便。”
不料荀瑜眉头一皱，沉声对来人道：“少夫人是自己人。往后府中诸事，皆可直禀少夫人。讲。”
“是……少主那边情况有变，柳军医请先生速去。”
闻此急报，荀瑜却不慌不忙，转而看向李未舒：“少夫人与少主，至今尚未谋面吧？不知可愿随荀某前去一观？”
他本料定她会拒绝，却见女子略一沉吟，竟点了点头。
二人疾步赶往前院。至凤曦璟寝居外，只见房门紧闭。林琛在廊下焦躁踱步，不住向内张望。闻得动静转身，见是荀瑜与李未舒，急奔上前：“先生——”话音未落，这铁骨铮铮的汉子竟已眼眶泛红。
荀瑜镇定问明情形，知是少主病情骤然反复，柳军医已入内施救。三人于廊下默然等候，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房门开处，柳军医面色疲惫而出，只道“病情暂稳”，便匆匆赶去开方煎药。气氛一时沉重如铁，连李未舒这“局外人”，亦不由沉默。
良久，荀瑜低声道：“少夫人……可愿随我进去一观？”
这一次，女子未再推拒，默然随他步入室内。
推门而入，光线昏沉，药气浓重，沉闷得令人呼吸一滞。李未舒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二人转过屏风，荀瑜径自走向床榻。李未舒脚步微缓，目光悄然扫过室内陈设——简洁雅致，却因主人长眠，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抑郁。
及至榻前，她终于看清了床上之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因久病毫无血色，白得近乎透明，眼角旁淡青的血管依稀可辨。飞入鬓角的剑眉紧锁，即便在昏迷中，仍似凝着化不开的重重心事。双目紧闭，无从窥探其下眸光，但五官凌厉，因消瘦而线条愈发坚硬，足可想见其清醒时的锋芒。
然而，令荀瑜身后的女子心神剧震的，正是这张脸。
不知为何，这张面容仿佛烙刻在她记忆至深之处。即便记忆全失，触及的刹那，那股锥心的熟悉感仍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死死凝望着那张脸，眉峰紧蹙。脑海深处似有无数碎片疯狂冲撞，炸裂般的剧痛猝然席卷。她攥紧双拳，指甲深陷掌心，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拼命搜寻——冥冥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此人，是她通往遗失过往最关键的那道门！
终于，在意识濒临溃散的边缘，无数画面如雪崩般轰然涌现——
残阳如血，映红天际；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兵刃裂骨，痛彻肺腑……以及，倒下那一刻，视野中最后定格的，那张居高临下、冰冷俯视的脸！
极致的痛楚中，记忆的洪流奔涌不息。鲜血自唇角溢出，在那一片殷红的底色里，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骇人的弧度。漆黑的眸底，似有滔天血气翻涌而上，猩红一片。
她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然而，伴随着最后一块记忆碎片的归位，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毁灭般的剧痛。眼前蓦地一黑。
“嘭！”
重物坠地的闷响，惊醒了正凝神榻前的荀瑜。他骇然回身，只见少夫人已昏倒在地，唇角渗血，人事不省。
荀瑜浑身发凉，脑中空白了一瞬，方厉声高呼：“来人！快来人！少夫人昏倒了！”
婢女们慌忙涌入，七手八脚将人扶起安置，请大夫，煎定神汤……一番忙乱后，大夫诊脉，道是“急痛攻心，一时惊厥”，众人方稍松了口气，悄然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女子缓缓睁眼。
她怔怔坐起，垂眸凝视着自己这双柔弱无骨的手，许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里，有茫然，有无措，有深切的痛楚，最终，化为一片苦涩的释然。
满室寂然，唯闻香炉中袅袅升起的凝神香气，混着苦涩药味，萦绕不散。
燕君御——此刻，她终於记起了自己的名——环顾四周，惊觉此处并非她平日所居的院落。陈设简洁，药气弥漫……她起身，绕过隔间的屏风。
果然。
宿城血战中，她濒死之际最后映入眼帘的那张冰冷面容，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咫尺之外的床榻上。
燕君御缓步走近，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冷冷凝视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窗外透入的昏光映在她眼底，愈发显得那目光幽邃阴沉。
这人静静躺着，若非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她凝视着那张苍白虚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生息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高大的战马上，这人被将士簇拥，居高临下，目光冰冷而倨傲地俯视着血泊中的她。
眼神，不由复杂起来。
那场战争，没有赢家。
她燕家五千儿郎，埋骨宿城。而眼前这位彼时的“胜利者”，如今却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至亲战死，家族危如累卵，灭顶之灾高悬颈侧。
唯一笑到最后的，唯有那高踞龙座、俯瞰众生的帝王。
不知想到什么，她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凌厉的暗芒，周身杀意骤起，良久方缓缓平息。
正出神间，床上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呓语。
燕君御蓦地回神，凝目看去。只见凤曦璟眉峰越蹙越紧，平静的面容逐渐扭曲，似被极可怕的梦魇死死缠住。
她心下一惊，正欲唤人，却听他唇间溢出一连串模糊破碎的音节。那声音极低，断断续续，仿佛在反复呼唤一个名字，却难以辨清。
燕君御迟疑一瞬，俯身凑近他唇边。隐约听得似是“阿语”或“阿御”……正思忖或是昏沉谵语，身下之人却骤然暴起！
一只手如铁钳般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全然不似昏迷之人！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燕君御强自镇定，扬声急唤：“来人！少将军情况有变！”
等候在外的众人慌忙冲入。见少主死死攥着少夫人手腕，虽有片刻惊愕，但忧心少主伤势，两名家将立刻上前将骤然挣动的人制住。柳军医疾步上前，银针连下。片刻，凤曦璟渐渐平息，再度陷入昏睡。
燕君御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默然与荀瑜退至外间。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柳军医方捻须而出，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荀瑜急步上前：“军医，少主他……”
“腿上旧伤有些迸裂，已重新处理。其他……暂无大碍。”柳军医顿了顿，目光却转向一旁的燕君御。
二人一时无言，气氛沉滞。
燕君御忽而开口：“这几个月……他时常如此？”
柳军医闻声，倏地抬眸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直看得燕君御脊背发凉，方缓缓道：“此前虽亦有梦魇惊厥，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剧烈。”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深锁住她：“少夫人……方才在少主榻前，可曾说过什么？或做过什么？”
荀瑜闻言，亦猛然侧首，眼中惊疑不定。
燕君御被问得一怔。她不过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莫非，是那瞬间控制不住的杀意，刺激到了他？
见她神色变幻，柳军医解释道：“少夫人莫误会。老夫今日诊脉，察觉少主意识波动远胜以往。若少夫人曾以言语或……其他方式，触及少主心神深处，此法或可成为引他苏醒的一线契机。”
燕君御心下稍宽，却仍摇头：“我并未说过什么。”
荀瑜与柳军医对视一眼，虽未再追问，但那目光中的深意与探究，却明明白白。
燕君御暗叹。
她当真……什么也没做。
至少，没做他们以为的那种“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家少主（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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