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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少打人(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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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摇椅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明翠垂首侍立一旁。她不由蹙了蹙眉——这麻烦,果然不是想躲便能躲掉的。
只见那一直低眉顺眼的丫鬟,忽然“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接连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脸时,额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她紧咬着唇,脸上交织着羞愧与决绝,嗓音因激动而发颤:“奴婢知道……这番请求实是强人所难。可镇国公府如今已是命悬一线,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姑娘垂怜!”
她抬眼,撞进少夫人沉静无波的眸子里。那目光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却也没有打断的意思。明翠心一横,索性将满腹的话倒了出来:
“姑娘容禀。镇国公府虽顶着‘超品’的虚衔,看似煊赫,实则因功高震主,早已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可即便遭百般猜忌,老国公一生赤胆,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他领着凤家军戍守边关,流尽最后一滴血,保的是梁国的山河、陛下的江山!”
她声音哽咽,眼圈通红:“如今老国公战死沙场,少主重伤昏迷,生死未卜。府上只剩年少的二公子支撑门庭……可就连他,今日在书院也遭人肆意折辱!那些话……那些话……”她喉头哽住,半晌才嘶声道,“他们说老国公战死是活该,骂凤家军是酒囊饭袋,诅咒少主再也醒不来,还嘲讽姑娘您……是守活寡!”
“即便落魄至此,我凤家也轮不到一个五品校尉的家眷上门作践!”明翠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如今府中,唯有您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奴婢恳求姑娘……出面主事,护一护凤家这点最后的体面!”
摇椅上的女子静静听着,目光却渐渐失焦。
相似的场景,仿佛隔世的风,骤然撞入脑海——昏暗中摇曳的烛火,森严的祠堂,跪在冰冷砖石上的单薄少年。鞭影落下,皮开肉绽,身旁是妇人严厉的斥骂。那少年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却始终咬紧牙关,倔强地不肯认错……
她试图看清那少年的脸,一阵尖锐的抽痛却猛地攫住太阳穴。女子脸色霎白,抬手紧紧按住额角。
良久,痛楚稍缓。她放下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来罢。”
她起身,径直朝内室走去。见明翠还愣在原地,脚步微顿,侧首淡声道:“还不过来伺候梳妆?这身打扮,如何见客?”
明翠如梦初醒,慌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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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外院正堂。
荀瑜面上维持着一贯的温和从容,心里却已叹息了无数回。他看着对面那位年约三十、穿戴体面却掩不住市井气的妇人,缓声道:“张夫人稍安勿躁,我家少夫人即刻便到。二公子动手伤人,确是不该,荀某在此先代他向夫人赔个不是。令郎的伤势要紧,府上恰有医官在,不妨先请他……”
“荀先生不必费心拖延!”张夫人冷声打断,吊梢眉高高挑起,“我今天来,就是要讨个明白!让你们府上正经主子出来说道说道,你们镇国公府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小小年纪就敢下如此狠手,把人打得头破血流!这长大了还了得?莫不是要杀人放火?”
她越说越激动,言辞愈发尖刻难听。荀瑜面色渐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夫人,还请慎言。”
张夫人被他陡然凌厉的目光一慑,话音噎住。她眼神闪烁,似有退缩,却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又掠过一丝狠色。她腰杆一挺,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
“哟,先生好大的威风!可怜我儿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原先还纳闷,凤家二公子怎会如此暴戾,如今看来,怕是‘家学渊源’!既然贵府如此不讲理,那咱们也不必客气了!众目睽睽之下恃强行凶,人证物证俱在!就算你们镇国公府手眼通天,这朗朗乾坤之下,难道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一旁,始终倔强昂首的少年凤曦珏,闻言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瞬间烧得猩红,恶狠狠瞪向那妇人。
荀瑜正欲开口,一道清亮却带着漫不经心寒意的声音,自门外廊下传来——
“明翠,前头吵嚷什么?我镇国公府何时沦落到这般田地,连野狗蹿上门来狂吠,都得忍着不成?”
随即是丫鬟恭敬的应答:“少夫人息怒,奴婢这就吩咐家将处置。”
那声音轻轻“呵”了一声,慵懒中透出冰冷的讥诮:“不过一条乱吠的畜生,也值得如临大敌?凤家儿郎沙场征伐,斩敌首级如刈草芥。莫说是一条听不懂人话的野狗,便是上门寻衅的腌臜货色,一并打杀了便是。我凤家的门楣,何时需要看这等货色的脸色?”
话音落处,满堂皆寂。
那话语里的漠然与杀意,轻描淡写,却砭人肌骨。张夫人脸上强撑的气势瞬间垮了三分,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盛装女子,由侍女搀扶着,款步迈入正堂门槛。
她身着一品诰命夫人规制的绛紫流彩暗花云锦宫装,宽袖垂落,金线绣成的流云纹随步履隐隐流动。裙裾微扬,带起一阵凛然之风。
更夺目的是那张脸。虽苍白清减,却眉目湛然,眸光锐亮如雪刃出匣。她只漫不经心扫来一眼,张夫人便觉心头一紧,竟不由自主生出几分瑟缩。
女子径直走向主位,裙摆一撩,径自坐下。她双腿微分,腰背笔直,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那姿态洒脱磊落,若是男子,便是雍容威仪,由她做来,却别有一股惊心动魄的孤峭与压迫感。
满堂之人,包括荀瑜,皆看得怔住。
她却浑不在意,执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张夫人的来意,我已知晓。二郎伤人在先,是事实。夫人登门讨要公道,合情合理。”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既然错在凤家,我绝不袒护。来人——”
“将二公子带下去,家法处置。”
满堂愕然。
下首的凤曦珏猛地抬头,眼眶赤红,嘶声道:“我没错!你凭什么罚我?!”
女子只淡淡瞥他一眼,目光转向一旁神色复杂的荀瑜,眸中锐光一闪:“怎么,我说话,不作数了?”
荀瑜对上那冰冷威仪的目光,心头剧震,竟感到一股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沉沉压力。他沉默一瞬,垂首:“谨遵少夫人令。来人,照办。”
两名身着玄甲、气息冷悍的凤家亲卫应声而入,不由分说,挟起挣扎的少年便向外走去。
不过片刻,院中便传来军棍击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夹杂着少年起初硬忍、终究抑制不住的痛哼与惨呼。
那声音起初激烈,渐渐低弱,最终归于寂静。
棍声止息。
两名亲卫重回堂前复命,抱拳行礼时,玄色衣袖上依稀可见深色痕迹。
张夫人早已面无人色,强撑着坐姿,指尖却在袖中抖得厉害。
“张夫人可要亲自去查验一番?”主位上的女子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免得日后说我家徇私护短。”
“夫……夫人处置公正……妾身,并无异议。”张夫人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调。
女子点了点头:“既如此,便送二公子回房疗伤吧。”她顿了顿,话锋忽转,“不过,我亦听闻,二郎动手之前,令郎似乎曾口出狂言——讥讽老国公战死沙场是‘活该’,辱骂凤家军是‘酒囊饭袋’,还诅咒我夫君长眠不醒,更嘲讽我入府是‘守活寡’?”
她每说一句,张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知此事,张夫人作何解释?”女子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死寂的堂中格外清晰,“莫要说这是孩童戏言。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听见的人可不少。需要我请几位当日在场的学子,来与夫人当面对质么?”
张夫人额上渗出冷汗,强笑道:“孩童无知,口无遮拦……不过是顽笑话,少夫人何必当真?”
“是啊,孩童能懂什么?自然是‘无心之言’。”女子微微颔首,随即话锋如刀,陡然凌厉,“可这般恶毒诛心之语,偏偏从令郎口中嚷了出来。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教’得好。能对前线战事、朝堂动向乃至我府中私隐如此‘了如指掌’……这幕后之人,恐怕不简单呐。”
她目光如冰,凝在张夫人脸上:“依夫人看,这会是什么人呢?”
张夫人如坐针毡,脸上红白交错,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女子却不再看她,转而淡淡道:“听闻张校尉近日刚擢升为五品羽林校尉?真是可喜可贺。若我夫君醒来,得知昔日麾下郎将已有如此前程,想必也会欣慰。”
她语气平和,字句却如针似锥:“只是我夫君重伤昏迷不过三月,旧部家眷便急急上门寻衅……不知陛下若知晓,他新擢升的将领家人,便是如此对待重伤垂危的旧主,心中会作何感想?陛下素来以‘仁德’治天下,最重‘忠义’二字。张夫人,您说呢?”
张夫人浑身一颤,彻底慌了神。这番话里的杀机,她岂能听不出?这是要将她张家往“忘恩负义”、“欺主恶奴”的火坑里推!
“少夫人明鉴!”她再也坐不住,慌忙起身,几乎要跪下去,“今日是妾身糊涂!爱子心切,失了分寸!孽子口出狂言,是他缺乏管教!妾身代他向府上赔罪!求少夫人……高抬贵手!”
女子静静看她片刻,方才缓声道:“夫人言重了。孩童争执,本是小事。只是流言可畏,若被有心人利用,损了张校尉清誉,乃至让陛下疑心张校尉对旧主心存怨怼、对朝廷不够忠忱……那便不好了。”
“是是是!少夫人放心!外面若有任何流言,妾身定全力澄清!是孽子胡闹在先,挨打也是活该!凤二公子这是替我管教儿子,我感激还来不及!”张夫人连忙接口,姿态已低到尘埃里。
“夫人深明大义。”女子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些许,“无论如何,二郎动手伤人总是不该。府上医官颇通外伤,便让他随夫人回府,为令郎仔细诊治,也算我凤家一点心意。”
“多谢少夫人!多谢少夫人!”张夫人连声道谢,哪里还有半分来时的气焰。
于是,在满堂凤家部属近乎呆滞的目光中,他们那位病弱数月、深居简出的少夫人,与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张夫人,竟并肩出了正堂,朝府门走去。二人低声交谈,状似亲密,仿佛真是通家之好的姊妹。
送走张夫人,女子立在阶前,望着马车远去,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转身,无视了荀瑜与林琛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异、探究与震撼,只对明翠淡淡吩咐了一句“回院”,便径自朝内院走去。
春日阳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那袭华贵宫装裙摆拂过石阶,沉静依旧,却仿佛有什么截然不同的东西,已自这具看似羸弱的躯体里,铮然而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