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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如梦(捉虫) 阴沉沉的天 ...

  •   阴沉的天穹重重压在宿州城头,硝烟混着血腥气,尚未被寒风吹散。攻城的梁军已如潮水退去,将震天的厮杀与濒死的哀嚎一同卷走,只余下浸透鲜血的焦土、残缺的尸骸与丢弃的兵刃,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陈列。

      极目望去,城外山林只余枯槁枝桠,在萧瑟秋风里簌簌作响。几只寒鸦伫立枝头,发出凄厉啼鸣,将这战后的苍凉与冷肃,衬得愈发狰狞。

      天际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光线挣扎着透出,将远方云层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血红。那霞光如此浓烈,艳得灼眼,连城墙上那位一直沉默擦拭手中染血长枪的将军,也不由得停下动作,抬头凝望了片刻。随后,他复又低下头,继续手头缓慢而坚定的动作。

      他背倚残墙,右腿伸直,左腿屈起,怀中紧抱那杆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枪,手中一块褐色粗布正一寸寸拭去枪缨上凝结的暗红。他周身狼狈不堪——发髻松散,几缕沾满尘灰的乱发贴在颊边;脸上污垢与血污模糊了原本的相貌;铁甲破碎,遍染血泥,几乎看不出本色。

      然而,与这满身狼藉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双握枪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便在绝境之中,擦拭兵刃的动作依旧稳定有力。他的眼神平静如古井,专注地落在枪尖寒芒之上,仿佛周遭尸山血海的悲怆、城破在即的凝重,皆不能撼动他分毫。

      一位宿将默默守候在侧,面容坚毅如铁,唯有目光触及坐在地上的将军时,眼圈骤然泛红。虎目圆睁,悲愤难抑。

      沙场之上,他燕家军何时如此窘迫?家主燕御,何时这般狼狈?若非朝中刻意拖延,援军不至,他们何至于独守孤城七日,陷入这十死无生之局?

      思及此,那宿将胸中恨意翻腾,几欲裂眦:若非家主当年鼎力扶持,那宫婢所出的皇子秦泽,岂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好一个“飞鸟尽,良弓藏”,所谓君臣情谊,原来薄凉至此!

      坐着的将军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侧耳凝神,倾听远方,干裂的嘴唇微动,嘶哑的声音却带着千钧之力:
      “城内最后一批百姓,可都送出去了?”
      “回将军,百姓已全部安然撤离。”

      地上的将军点了点头。他握紧长枪,挺身而起,拾起一旁搁置的红缨头盔,端正戴好。又整了整身上歪斜破碎的甲胄。

      就在这一系列动作间,那散漫倚墙的闲适气息骤然褪尽,一股属于百战名将的铁血与冷酷,如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又似利剑悍然出鞘。凛冽的锋芒破开天地阴霾,瞬间点燃了周围残存将士眼中近乎狂热的崇敬。

      “百姓既已安然,我燕家儿郎,使命已达!”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城破在即,但吾等铮铮铁骨,岂能窝囊而死?众将士,可还提得动手中刀兵,随我出城——决死一战?!”
      “战!战!战!!!”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纵然人人带伤,血流未止,但那战意如野火燎原,直冲云霄,悲壮豪迈之气,激荡四野。

      在这视死如归的壮烈气氛达到顶峰时,将军沉稳浑厚的声音再度响起: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艰涩的转动声中,缓缓升起。

      门外,是严阵以待的敌军。
      门内,是不足两千、伤痕累累的骑兵。

      然而,当那一人一马当先,率先策马冲出时,整个骑兵阵型仿佛被注入了不朽的军魂。他们头颅高昂,脊背挺直,以决绝的姿态,冲向那片血色残阳。以生命诠释何谓军人的傲骨,何谓不屈的脊梁。

      天际阴云不知何时散开些许,那抹残红愈发炽烈,如熔金,如泣血,沉默地笼罩着下方惨烈的人间沙场。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兵器碰撞,血肉横飞。一个个身影不断倒下,大地被温热的鲜血一遍遍浸染。就在这混乱的战团核心,那杆长枪如蛟龙翻腾的将军身侧,一声极尖锐的“铮”鸣破空而至!

      那是一支淬冷的箭矢,裹挟着致命的疾风,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他后心电射而来!

      将军似有所觉,于千钧一发之际猛然回身。
      瞳孔中,一点森寒的银芒急速放大。
      ……
      ……
      “啊——!!!”

      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划破梁国镇国公府后院的寒夜宁静。

      万籁俱寂、灯火尽熄的时刻被彻底打破。各处院落陆陆续续亮起灯火,睡梦中的仆役慌忙披衣起身。

      后院主屋内,被惊醒的大丫鬟明翠趿拉着鞋,仅披外衫便冲入内室。本该燃着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烬,室内一片漆黑。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隐约可见床榻上坐着一个人影。

      明翠心头一跳,强自镇定,试探着轻唤:“少夫人?”
      没有回应。

      她摸索着重新点燃烛火。暖光亮起,照见床上半拥锦被的女子。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哆嗦,额上鬓边全是细密的冷汗,几缕发丝湿黏在脸颊,更添几分骇人的虚弱。眼神更是空洞茫然,毫无焦距,仿佛神魂已不在躯壳之内。

      明翠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取帕子为她拭汗,连声轻唤:“少夫人?少夫人您看看奴婢,少夫人?”
      触手所及,一片冰凉。床上的人儿对外界呼唤毫无反应。

      明翠心知不妙,转身疾步向外。刚出外室,便撞见从耳房赶来、同样衣衫不整的其他几名丫鬟。
      “少夫人突发急症,情况不明。红翎,你速去前院禀报荀军师!明微,你立刻去请柳军医!快!”
      名叫红翎的丫鬟闻言,却皱起眉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与不耐:“明翠姐姐,当真要去惊动军师?少夫人这月来……‘病’的次数可不少。”语气虽婉转,那未尽之意却显而易见。

      明翠面色一沉,目光扫过眼前几人:“主子的事,岂容我等下人置喙?在少将军醒来之前,少夫人绝不能有任何闪失。还不快去!”
      见她动怒,几人不敢再言,匆忙领命而去。

      明翠返回内室,费力为那失魂般的女子更衣,扶她重新躺下,自己则守候在侧,心中忧虑重重。

      这位少夫人李氏,自被皇帝一纸诏书“赐婚”抬进镇国公府冲喜之日起,便似惊弓之鸟,终日惶惶。原本就纤细病弱的身子,经此一连串惊吓忧思,更是每况愈下。近来更是夜夜被噩梦侵扰,不得安枕。不过双八年华,嫁入这显赫却危机四伏的将门,丈夫昏迷生死未卜,自身如浮萍无依……思及此,明翠也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可怜。

      正兀自出神,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仅柳军医到了,连荀军师与林副将竟也一同赶来。明翠连忙将柳军医引入内室诊视。

      荀瑜与林琛在外间等候。良久,才见柳军医捻须而出,面上却无往常诊治后的放松,反而眉宇紧锁,似有重重疑虑。

      “军医,夫人情况如何?”荀瑜上前一步问道。

      柳军医摇了摇头,却又非表示无碍,沉吟道:“少夫人脉象虚浮,乃忧思过度、心脾两虚之症,需静心调养。但……”他顿了顿,面露困惑,“适才观其症状,目光涣散,神不守舍,竟似‘失魂’之状。此症老夫昔年在军中见过,皆是士卒于尸山血海中受极大惊吓所致,往往噩梦缠身,惊悸难安。可少夫人久居深闺,何以……”

      此言一出,荀瑜与林琛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荀瑜沉吟片刻,召来明翠细问:“夫人近日,可有异常之举?”

      明翠仔细回想,谨慎答道:“少夫人性子静,多半时间待在房中,只是愁绪颇重,时常暗自垂泪。前几日晕厥过一次,醒来后……倒是不大哭了,人也安静了许多,常常倚窗独坐,一两个时辰不言不动。”

      三人听罢,未觉明显异常,只得嘱咐明翠加倍小心伺候,有任何变化即刻来报。听闻内里丫鬟回报少夫人已再度睡下,便各自怀着疑虑离去。

      无论是昏迷不醒的少将军凤曦璟,还是病后越发沉默诡异的少夫人,在这内外交困的诡谲平静中,镇国公府如履薄冰,勉强捱过了年关正月。

      江南的阴雨连绵终于止歇,久违的暖阳破云而出。和煦春风拂过,庭院中沉寂一冬的花木悄然抽发新绿。

      一个春光晴好的午后,下人们惊讶地发现,那位自入府以来深居简出、露面次数屈指可数的少夫人,竟命人在院中安置了一张摇椅,此刻正慵懒地躺在上面,闭目晒着太阳。

      她神情疏淡,姿态闲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一幕,莫说旁人,就连贴身伺候了近两个月的明翠,也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摇椅上的女子微阖双眸,一动不动,唯有椅身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缓缓摇晃。院内仆役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震慑,下意识放轻了手脚。

      明翠悄然起身,快步走向院外。片刻后返回,行至摇椅旁,俯身低语,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少夫人,荀军师遣人来请,道前堂有要事,需与您相商。您看……”

      椅上女子恍若未闻,神色未有丝毫波动。日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良久,就在明翠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道冷淡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病体未愈,精神短乏,恐难担事,有负军师厚望。替我回绝了吧。”

      语声落处,春阳依旧暖,庭院依旧静。唯那话语中的疏离与莫测,如微风掠过湖面,留下无声的涟漪,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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