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滋味》楞严

8、世界将自此不同 他紧张，是

　　1、
　　屋子还处在诡异的安静中，冷梵的面孔又一次出现在门前，只探了一个头，眉毛微皱，望了里面一眼，跟着沉声道：“暮清泠，你出来。”
　　暮清泠慌地站起，快步走到门口，唯恐慢走一步，就被身后三个花痴吞掉。到了门口，冷梵早已走出老远。暮清泠追上去刚要发作，一想到三个月的事，心里又有些不忍，只沉默不语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冷梵突然回过头，直愣愣望着她。她迎着冷梵，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很假。冷梵皱皱眉，转身接着走。过了走廊，进电梯，冷梵按下10层键，电梯开始缓慢爬行。暮清泠靠在冷梵身旁，闻着他身上奇异的木香，心里有些涟漪，可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知道了三个月的事？”身旁，冷梵突然开口。
　　暮清泠不敢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又含糊的笑了笑。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根本毫无预兆，冷梵突然如狂躁的狮子般吼道，“永远不要对我说模棱两可的话，永远不要在我面前作虚伪的笑！”吼声如雷，震的暮清泠耳膜嗡嗡直响。
　　暮清泠愣了。
　　如此突如其来、如此野蛮至极、如此不近人情的吼声，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有些懵。
　　“回答我，是，还是不是！”没等暮清泠回过神，第二道炸雷又一次轰来。
　　暮清泠的火又被勾出来了。
　　“是！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三个月以后就要自杀！”暮清泠随即迎上去，也像一头母狮般吼道，“自杀就很牛叉么？自杀就有资格随便闯进别人生活？自杀就可以对别人大吼大叫？自杀就需要全世界都稀罕你供着你？”
　　一口气说完，暮清泠颤着身子，胸口一挺一挺。她站在那，握着拳头望着冷梵，一副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样子。
　　四目相对。电梯寂静，莎莎的摩擦声，响彻耳边，跟着是谁不合时宜的咚咚心跳声。
　　蓦地，叮咚一声，10层到了。
　　冷梵眉毛一挑，一点一点抽开目光，神情里竟然带着几分满意。
　　“这就对了，”这个刚刚还狂暴到要掀翻世界的男人，突然就那么笑了，笑的很浅，虽然看上去有些假，但到底是在笑，“这就对了，作你自己，暮清泠。”
　　电梯门开，他插着手优哉游哉出去。身后，怒火中烧的暮清泠站在电梯，又有些懵。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患上人格解体的男人，这生活在假象中的男人，对世界都不会计较，又怎么会计较她的一句话一个微笑？
　　一切都是他的表演——为了让她放下心里的顾忌，为了让她做回真实的暮清泠。
　　她，又上当了。

　　2、
　　10层是专为高级客户开设的餐饮中心。装修豪华，有雅间包间，四处种满植被，上设一个小型舞台，有人在上面弹奏钢琴。穿梭其间的，都是一些衣着考究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男的容光焕发，彬彬有礼，但抹不去眼神里那一丝阴郁。女的大多应该是护士，打扮的花枝招展，但身上的氨水味，却还是隐约可闻。

　　放在过去，暮清泠做一百次梦，也梦不到，一个精神病院会有这样的布置。
　　可回头想想，这些达官权贵们又好像一贯如此，他们走到哪，总要千方百计把自己的欲望铺到哪。
　　暮清泠跟在后面，身上还穿着那身白色的护士服。但婀娜的身材，高挑的个子，尤其是那张精致的眉目，依旧引来不少火辣的目光。这些目光一路贪婪的追随她，直到碰到前面的冷梵，随即统统熄灭了。仿佛火遇到冰，没有抵抗没有余地的熄灭了。
　　857，对这座公寓里的女人和男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威慑。
　　在女人中间，多谈论的是857那张清绝的脸，那些充满情欲的画。传说那些画，只要看一眼，便会让人心痒意躁。在男人中间，谈论的多是857绝顶的商业头脑，还有他身上散出的那让人窒息的冷酷。
　　没有人再敢看暮清泠，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暮清泠跟着冷梵，像两个活在真空里的人，一路无言的坐到一个靠边的窗户。
　　服务员很快端来一杯咖啡给冷梵，又礼貌的问暮清泠要什么。暮清泠还未说话，冷梵淡淡道，和我一样。
　　暮清泠皱皱眉，抬起头狠狠瞪了冷梵一眼，眼里还残留着电梯上的愤怒。
　　冷梵晃晃脖子，端起玉白的杯子，用两个细长的手指，捏住勺子，在杯里轻搅一圈，那棕色的水面上，便起了一个小小的旋。他端住杯碟，浅浅喝了一口，绅士味十足。
　　暮清泠撇撇嘴，心里想，你这样粗鲁的人，也配优雅吗？你要优雅，我偏不。等服务员把咖啡端到自己跟前，便大大咧咧拿起勺子，搅了几下，又把勺子砸在杯上叮叮直响，端起杯子，张嘴便大咽了一口。
　　苦，深到脾肺的苦，苦到舌苔瞬间都没了滋味。暮清泠喝咖啡本就不放糖，没想到这咖啡的苦，连她也熬不住。她打了一个激灵，好歹咽了嘴里一半，剩下的，顾不得什么形象，卷了餐巾纸吐了。
　　“怎么样，滋味？”冷梵探过身，眼里似笑非笑。
　　“好喝。”暮清泠回道。
　　“好喝？”
　　“好喝。”
　　“那就多喝点。”冷梵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暮清泠没端杯子，只说：“没事我就去工作了。”
　　“你的工作就是我。”冷梵慢条斯理，回的无懈可击。
　　“我的工作不是你，是你的病，”说完，暮清泠又加了一句，“你的神经病！”
　　冷梵嘴角一牵，伸出手，又把那杯咖啡推到暮清泠身前：“要治我的病，就喝了它。”
　　暮清泠扭过头，嘟囔：“幼稚。”
　　哪想冷梵不依不饶，凑了身子过来，一字一句道：“要治好我，就喝了。”本就冰冷的语气，因为拖重了每个字，更显冷傲。倒是那双清绝的眼，温润温润的，细砂一样触碰着暮清泠。
　　他是认真的。
　　暮清泠经不住那双眼打磨，端起杯子，又浅浅喝了一口。
　　还是苦。苦到连嘴角都在不自主的抽搐。
　　“什么滋味？”冷梵凑的更近了，笔直的身子几乎探到她脸前。暮清泠这回看清了，男人冰冷的面目里，突然有了一丝表情，一丝微弱的表情。
　　她分辨了一会，终于艰难的确定，这表情应该叫期待。

　　3、
　　暮清泠有些紧张了。
　　这几天下来，她见过这男人的笑，见过他的吼，但笑和吼，都是假的，只有形式，没有内涵。唯有现在，唯有此刻，这男人脸上第一次有了真实的表情，虽然微弱，但绝对真实。
　　她甚至能触摸到，这份表情里的温度和重量。
　　只是不明白，这个放弃了世界的男人，却独期待她嘴里咖啡的滋味？

　　华贵的钟摆，突然沉闷响了七声。
　　华灯初上。不远处的舞台，蓦然响起一阵节奏悠扬的萨克斯，一个声音嘶哑的老男人，站在台上，唱着爵士版的《konck on heavens door》。
　　歌声如被烈酒泡过。
　　一个个拐弯抹角的音符，穿过华丽的大厅，穿过桌面上形形色色的酒杯，穿过摇曳的烛火，穿过暧昧的短裙，最终落到对面冷梵的脸上。那张清绝的脸，也就有了爵士的厚重和烈酒的狂野。
　　暮清泠望着那张时而被烛火擦亮时而被阴影遮掩的脸，望着脸上那渐渐燃烧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问：“我能抽根烟？”
　　冷梵点点头，没说话。他把弓紧的背，缓缓的靠在了沙发上。他突然也有一丝紧张。微弱，但真实。他紧张，是因为，他有一种预感——
　　今夜，他的世界将自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