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滋味》楞严

7、你是他最后的光 清泠，即便

　　1、
　　吴院长微叹一口气，回过头望着暮清泠：“清泠，我再重申一遍，857的身份，姓名，以及他之前的经历，永远不要再问，这是我们心灵公寓的底线。尤其是这件让他致命的事，永远永远不要在他面前提。”
　　暮清泠吐吐舌头：“记住了。就是说，这件事，恩，姑且叫922事件吧。这件事，让857患上了人格解体。三个月后，就是922事件发生三周年，如果还不能治好857，他就会，就会……”
　　暮清泠说到这，却不敢说下去。
　　“他就会去寻找这个世界唯一真实的地方，至少在他眼里，唯一真实的地方。”吴院长接口说，“这就是他的计划。”
　　“唯一真实的地方？”暮清泠不解。
　　“在他眼里，活着是虚假的，唯一真实的地方，只有死。他会再次自杀，像你在山城大学看到的那样。”吴院长的语气更低沉了，整个人说到这，似乎又苍老了一层，“前两年，每年的9月22日，857都想自杀，是我耗尽了心血，留住了他。可是这第三年，我已明显觉出他的病情加重，他对这个世界已经不耐烦到极点。山城大学那一次，若不是你碰上，唉……清泠，我怕是不中用了。不管你来到这是为了什么，你都是他最后的光，不管他如何粗鲁，我都请你记住，你是他最后的光。他从山城大学回来，就向我说起了你，你的录用通知单，你的月薪，你能来到这，全部因为他，你是他最后的光……”

　　2、
　　暮清泠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吴院长门里走出的。她只记得，门关上一刹，她打了一个重重的颤。
　　今天，是她第一次上班。第一次上班，她的肩上就压了一条人命。
　　她紧张，甚至有一刻，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虚假。可现实就摆在面前，那个叫冷梵的男人，就真真切切在她面前跳过楼。
　　她就这样成为了一个男人生命里的光？可她的生活里，还有爱情的阴影啊。
　　心灵公寓有10层，冷梵的病房在7层，她来到7层护士站，敲门进去，门里坐着4名护士。护士长肖静起身热情相迎，其余3名小护士，只和她笑了笑，屁股也未抬。
　　肖护士长领着暮清泠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哪里是食堂，哪里是厕所，哪里是休息室，唯独没介绍她的工作分工。
　　暮清泠是不懂医的，什么喂药打针，一概不清。临走前她也问过吴院长，自己该怎么治857。吴院长回到：“用你自己的方式帮。你昨天不是已经让他笑了三次？”暮清泠说：“但那笑很假。”吴院长拍拍她，以一种异常坚定的口气说：“你是三年来，第一个让他假笑的人。不要担心专业不专业，用你能想到的方式帮他，就是最好。”

　　此刻，回到7层，肖护士长带着暮清泠在休息室坐下。休息室里供应咖啡和鲜茶。
　　“清泠，吴院长都交代过了，857的医疗治理，你不用操心，”肖护士长给她接了一杯茶，“你属于院长直管，你的工作如何开展，你说了算。”
　　递过茶，肖护士长又眯着眼打量起暮清泠来。暮清泠被看的发毛，客套几句，端起茶佯装喝起来。
　　“小丫头，你是857直接选中的？”肖护士长看够了，跟着毫不避讳的说，“恩，长得不错，人也沉稳，就是身子骨太弱，不知道能不能经得住撕吧。”
　　“撕吧？”暮清泠呛了一口茶。
　　“门里那三位，刚才没看见么？”肖护士长坐过来，突然低声说，“姐瞅你上眼，和你透个底。你现在是众矢之的，即便有吴院长赏识，做人做事也要谨慎。”
　　“护士长，我来这还不到一天，怎么就成众矢之的了？”暮清泠更加不解。
　　“心灵公寓的人，非富即贵，这你知道吧？”肖静眨眨眼，“别看他们有病，可到了外面都是呼风唤雨的主。你在这只要搭上一个，下半辈子也就够吃够用。这些年，咱公寓里明面上辞了很多护士，暗地里，却是那些护士搭好了伴，跟着人家走了。一出去，就是什么秘书、助理和公务员，最不济也是一个小三。”
　　暮清泠点点头，随即想起来，从病房楼遇到的护士，好像个个都打扮的花枝招展。
　　“而你呢？你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可是搭上了咱们公寓最帅的一个主，而且还很有钱。你说，她们能放过你？”肖静点到为止，不再说话。
　　暮清泠表面上一副感激涕零，心里却很无语，她是决计不会依附别人生存，何况这人也许只有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时间，一想到这，暮清泠心里又有些暗淡。那个叫冷梵的男人，确实粗鲁至极。可上帝对他，也同样粗鲁至极。
　　两人说了一阵，回了护士站。再进去时，屋里三人正叽叽喳喳议论什么，一见暮清泠随即不再言语。暮清泠回到座位，上面办公用品早已放妥，小到杯具，大到笔记本电脑，全部专供专用。
　　这就是土豪医院。
　　暮清泠打开冷梵随护日记，又开始研读起来。肖静没多久便换班走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看着三个女人的一举一动，暮清泠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神一样的存在。
　　在这里，那个编号叫857的男人，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肖护士长刚一换班，三个小护士就炸了锅，描眉，化妆，做发型，有个小丫头还夸张的把胸扣剪掉。三个人忙了足足一上午，跟着像上战场一样，一脸紧张的去给冷梵送药。那不过是三片药，三个人一人捧着一片，就这么毫不违和的送了过去……
　　浮夸。浮夸的让暮清泠发腻。
　　至于么？她在心里一遍遍感叹，冷梵确实帅的清新脱俗，比起电视上的小鲜肉，自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清绝。当然，还有钱。
　　可是，至于这样么？

　　3、

　　倒是暮清泠无意间做了好人。
　　因为还没有什么诊治计划，加上昨天她在冷梵面前喝醉失态，再见面还很尴尬，所以，本该自己送的药，她统统让给了三个花痴。本该自己去问的事，也统统让了出去。
　　于是乎，整整一个上午，三个花痴脸上带着深沉的幸福，穿梭在冷梵病房和办公室之间。到了中午，暮清泠已成功的被她们列为“最要好的朋友”，什么零食啊，什么韩国化妆品啊，统统汹涌而至。
　　关系一近，三个人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聊了整整一小时，暮清泠不得不承认，这个叫冷梵的男人，除了帅，确实还有点小逆天。
　　精通油画。去年作的一副画，以三百万匿名拍出，全部赠给孤儿院。精通经济学、法律学，这公寓里一半的商人，都曾向他咨询过商业事务。最夸张的是，他还帮公寓维修过复杂而精密的电路系统。破过盗窃案，去年某个商人丢了一笔款子，警察看过现场，没发现什么线索。他过去扫了一眼，便指出作案痕迹……
　　他几乎集合了男人们最性感的一面，他代表了很多种人生的可能。
　　其实，这一切，最归功于他惊人的思考力和观察力。患上人格解体后，整个世界在他眼里，犹如一场梦。既然是梦，他也就不在乎输赢，不计较得失，可以没有喜乐、没有偏见、没有功利的观察一切思考一切。是以，他的观察和思考，比别人格外深格外准。这的确是上帝送给他的一个微薄的补偿。

　　下午快下班，还有最后一趟药要送。暮清泠虽然觉得有些不厚道，但还是把机会让给三人。
　　三个小丫头刚出门没多久，呼地一声，全都扑回来了。暮清泠抬了头，刚要问，就见三个人朝她摆摆手，跟着正襟坐在椅上，摆出最撩人的姿势。等暮清泠回过头望向门口时，冷梵那张清绝的面孔已出现在门前。
　　还是那样冰冷，孤傲。高高的发髻，配上冷锋一样的脸弧，使人想起秋天的肃杀。白色宽大的亚麻杉配上七分裤，则带出几分深山老林的空灵。说实话，就冲这副清绝出世的面容，老天对他也算不薄。
　　暮清泠不自觉低下了头。旁边不知是谁，呼吸一喘一喘，粗重的像头小牛。又不知是谁，小声咽了一口唾沫。谁的笔掉地了，骨碌骨碌滚了一圈，却没人敢捡。
　　“喂，你出来。”吐字还是那样缓慢，那样不屑。沉落字间的，当然还有那份千年不变的傲慢和粗鲁。
　　冷梵话音一落，人随即往一旁走去。
　　可是那个“喂”是谁？
　　安静，安静到诡异。
　　三个小护士并未如想象般那样狂乱。只是坐在座位上，满眼里都荡着“这是梦，一定是梦”的痴乱。因为在她们的现实世界里，有三件事发生的概率基本为零，这三件事分别是——857走出病房亲自来到护士站；857一口气说出四个字；857主动召唤说“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