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滋味》楞严

9、人间的滋味 如今，这双

　　1、

　　“这杯咖啡的滋味，”暮清泠吐了一口烟，小心翼翼望了冷梵一眼，“很像，被海风吹过的男人的身体。”
　　暮清泠说完，脸就烫了。可刚才她第一次喝下这咖啡时，就立刻想到那个海滨之夜，想到在海风里吻过的那个男人的身体。那身体沾了海水，很苦，苦到浓烈。
　　冷梵坐在对面一言不发，脸上不辨悲喜。
　　暮清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尝试说：“这咖啡的滋味，还像我家前面那口老钟。那老钟铜面铜芯，翠绿翠绿的，薄荷糖一样。有一次，我看着看着，没忍住，上去舔了一下，那味道真苦啊，苦的我连连打了几个机灵……”
　　“还有么？”冷梵问，平淡语气中，隐藏着一丝跃动。
　　暮清泠挠挠头，又道“对了，这咖啡的滋味，还像我家厨房里的灯。”
　　“灯？”
　　“对，灯。小时候，我身子弱。走街郎中给我开了几副药，说必须要在凌晨12点服用。每天晚上，我爹就在厨房那盏灯下给我熬中药。那药闻着很苦，喝到嘴里更苦。熬了九九八十一副，那灯罩都被药熏黄了。后来，我单是看那灯光，嘴里就会荡起一层苦味。你说，这灯的滋味像不像这杯咖啡？”
　　暮清泠讲到这，仰头喝完杯里最后一点咖啡，她已经有点喜欢这苦涩了。放了杯子，再看对面冷梵时，那男人也正一动不动望着她。

　　2、
　　像望着海中的岛屿，像望着黑海里的灯塔,冷梵望着她，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乍一看并无异常，可渐渐的，暮清泠看见，那双眼不再空幻，不再像做梦那样呆滞，它有了某种真实的质感，像山的倒影，像海的轮廓。有了光，很微弱的光，但棱角分明。
　　暮清泠心里传来一丝痉挛，那是心房被某种高速流转的东西击中。她匆匆避开那双眼，佯装收拾起桌上东西。她从未在男人面前低过头，吴丰德没有，甚至之前，那个粗鲁狂暴的冷梵，也没有。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她一触即败。
　　良久。
　　她听见冷梵淡淡的说：“暮清泠，我等你很久了。”
　　“有多久？”暮清泠一怔，小声问。
　　“那么久。”冷梵答。

　　3、
　　他真的等了很久。
　　从三年前，他患上人格解体，丧失味觉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等。
　　三年时间里，吴院长前前后后为冷梵找来15名护理。她们漂亮，开朗，大方。她们也曾坐在这张桌上，同样的座位，同样的咖啡，被冷梵问同样的问题——“这咖啡是什么滋味？”
　　得到的回答，大都一样：“苦，很苦。”
　　对于一个丧失味觉的人，这回答，简直有些粗暴。
　　苦是什么味道？苦会让舌头发卷？还是让牙根发麻？苦会让灵魂颤抖么
　　这些肤浅的回答，犹如火上浇油，让他更加渴望味道。他让服务员磨最重的咖啡，用最少的水配，可舌头依旧无感。
　　他只好继续等。等一个饱含滋味的回答。一个可以让他不用舌头，便能尝到滋味的回答。
　　他等到了暮清泠。
　　当暮清泠说，苦的味道，像海风，像海风里男人的身体时，他分不清是嘴巴，还是脑子，真的就荡起一丝苦涩的味道。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幻觉，但起码，他真真切切触摸到了苦涩的滋味，他的舌尖在颤，甚至胃部也有一丝痉挛。
　　这是三年里，他第一次被苦涩的滋味击中。
　　这意味着，从此，在他虚假的世界里，便第一次有了一个真实的事物——一杯咖啡。
　　这还意味着，他的世界自此不同。
　　冷梵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望了一眼对面的暮清泠。她好像有点害羞，低着头正收拾包里的东西。
　　他叫：“暮清泠？”
　　“恩？”暮清泠应了一声，没敢抬头。她还是怕那双眼。
　　蓦地，一只白皙的手，毫无预兆的伸来，捏住她的下巴。猝不及防，她被那只手抬起了头。
　　她于是又看到了那双眼。忘记了计较这粗鲁的手，甚至忘记了挣扎。她看着那双眼。她有些怕。原来，这双眼是那么的空洞，冰冷，像一个摆设。如今，这双眼里有了光，那么美。美到足够伤害她，所以她怕，有些想哭。
　　男人抬起她的头，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男人突然开口问：
　　“暮清泠，能不能告诉我，这人间是什么滋味？”

　　5、

　　山城市区，北京路最繁华的地段。
　　据说居住在这个地段的人，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两个太阳。
　　一个是日出，一个是被日出照的金碧辉煌的亚域大厦。
　　此刻，亚域大厦22层。记者部副主任冉丹丹正坐在装修一新的办公室里，专注的看着电脑。门敲响了，她连忙关上电脑，就见高级记者吴丰德拿着一张表单推门进来。
　　她妩媚一笑，锁了门，整个人乖巧的缩在吴丰德怀里。
　　吴丰德略一迟疑，往后退了一下。
　　冉丹丹以为他是在办公室含羞，也不在意，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问：“丰德，还满意么？”
　　“满意。”吴丰德点点头，放下表单，开了门便出去了。
　　今天的吴丰德很反常。
　　但冉丹丹无暇多想，一等他离开，又迅速打开电脑，望着屏幕里那个男人的照片，那个出现在暮清泠身旁的男人。
　　她对着照片，又看了一遍亚域的管理层。从大大小小的主任，到主编，再到总监，都没有此人。剩下的，就是那个长期居住在北京的总裁，她也见过，绝不是那男人。如此，她冉丹丹算是彻底踏实了。
　　但唯有一件事，还让她头疼。
　　一个月里，她几乎动用了手下所有资源，终于打听到暮清泠去了一家叫心灵公寓的地方，那神秘的男人也住在其中。她问遍身边的人，却无人知道这公寓背景。派过几波记者，也被硬硬挡在门前。
　　这就更让冉丹丹吃惊。在山城，还有敢阻挡亚域的人？被派去蹲点的记者，倒是带回一条线索，说出入公寓里的人，有几个好像是山城有名的角，和冉丹丹的父亲冉雄很是熟络。
　　这公寓果然不简单。冉丹丹当然也明白，这公寓也并非无懈可击。只要搬出他父亲，她即刻便能查出这公寓的背景，进而做些手脚，让暮清泠尝尝。
　　可她偏不。她这辈子什么都可以靠父亲，唯独这件事，唯独把暮清泠整垮，她一定要靠自己。
　　“躲进小楼不出来？”冉丹丹鼠标轻点，屏幕上随即出现心灵公寓那阴暗的外表，她望着那座铜墙铁壁般的小楼，眼里冷光四射。“暮清泠，我再容你喘息一会。好戏马上就要开始。”
　　门外，高级记者办公室。
　　吴丰德坐在椅上，后背的冷汗还在涔涔直冒。
　　作为一个应届毕业生，在一个月内，能直接跳到亚域的高级记者，已是匪夷所思。高级记者，2万月薪，一个月的年薪假，日常还有杂七杂八的补助。
　　一切比他想象的还美好。只有一点，他想象不到——美好的东西，却不一定让人快乐。
　　就在几天前，他把第一个月工资寄回村里，老爷子打来电话，当头一句便是：“丰德，咱老吴家上三代可都不做偷奸耍滑的事!”
　　2万元，对于那个贫穷的家而言，实在是一笔巨款。他解释了好半天，才让老头相信，这样一笔“巨款”，来源合法。父子两在电话里激动的讲了半天，说到最后，老爷子声音有些沙哑。老爷子说：“我儿出息了，我老吴家出息了。儿啊，我给你卡里退了一万元。”
　　吴丰德一听，急了：“爹，我还有钱。”
　　“兔崽子，这钱是让你给清泠丫头买东西的。人家孩子没嫌咱穷，苦苦跟了咱三年，到了咱村里，又是洗被子，又是给我内衣。我都看不下去了，你兔崽子如今出息了，咋不还忘了人家了？”
　　刷地一声，吴丰德背后冒了一身冷汗。
　　老爷子见他没说话，急了，直吼：“兔崽子，我可告诉你，你要敢对不起清泠丫头，你就别进咱吴家的门！咱吴家往上三代，可没做过偷奸耍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