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知昼暖》sibao

3、第三章 就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天赐的脚下多出来一只鞋子大小的猫咪，花白相间的毛蹭在他的脚踝，抬起小脑袋喵喵的叫，周天赐蹲在它的身旁，伸出手掌把自己吃剩下的半个蛋挞递到它的嘴边，小猫警觉的后退一步望着小天赐，小天赐冲他笑，伸手去摸它脏兮兮的毛，小猫慢慢走近开始享用他手掌的红豆蛋挞。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叫：“快来人啊，小姐落水啦！”人群瞬间开始骚动，人们把中心的湖泊层层围住，项思南早已经吓的站在那里大哭，他和妹妹就绕着湖边跑着玩，哪成想项思薇一个不小心就掉了进去，项伟雄及项家众人脸色刷白的跑了过来，大家一时间都慌了手脚，连人都不知道从何救起。周天赐闻声也挤进了人群，不远处是项司薇时续时断的哭喊，身体已经完全陷进水中，细细的手臂在空中胡乱的挥舞。她落水的位置距离周天赐是最近的，几个大人从主台的位置跳下水朝她游过去，周天赐看了看还远在看不清的施救者有点着急，想都没想纵身跳入水中，再现身的时候项司薇已经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上哭，周天赐一手护着瘦小的小司薇一手划水向岸边游去，项家人已经急急地等在那里，刚一到岸佣人就用大浴巾护住了瑟瑟发抖的小公主想要抱她上来，项思薇似乎是吓到了，死死地抱着周天赐的脖子不放，任谁哄都不肯下来，项家人只好用大浴巾包住两个人。
　　周天赐水性很好的，游泳也几乎是天生就会，可能是遗传了周清莲的水性，所以，这样的湖泊对他来说救个人并不算难事，人们都捏了一把汗，见是有惊无险，也都吁了口气散开了。项伟雄十分感动的看着这个英勇的小家伙，年纪不大，如此英勇果决，实属难得，况且救的还是他的心头肉。“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是跟谁来的？”“跟妈咪”，他的普通话还不是很流利，“还有……”周天赐不知道该在外人面前怎么称呼路寰宇。“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啊？”天赐仰起头看着项伟雄“周清莲”
　　项伟雄的脸随着周天赐的声音急促的抽搐了一下，两手突然扒住小天赐的肩膀“你，你是周清莲的儿子？！”周天赐有点害怕他的反应，但还是点点头，项伟雄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一些很复杂的情绪涌现，他开始细细打量眼前的这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的确有些地方很像她，尤其是眼睛，原来，这个自己女儿救命恩人的母亲就是自己魂牵梦萦的女人。
　　可能连路寰宇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处心积虑想对付想巴结的项氏的掌门人会是项伟雄，这场宴会才刚刚开始，两个人也还未谋面，一切就这么戏剧化地被揭示了。当年在大学里，追周清莲的人那么多，其中一个就是项伟雄，项伟雄是富商独子，求学时期的他还是比较低调内敛的，那个时候他常到校游泳馆偷偷看周清莲训练，他的爱慕就如同校园中怒放的凤凰花，难以自持，终于当他鼓起勇气对她表白，她却笑了笑，那笑容灿然入梦，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纠缠着项伟雄的心，她说伟雄谢谢你，我有喜欢的人了，项伟雄的美梦一下子变成空，他不死心跟着她，见到清贫的路寰宇能够牵着她的手，可以吻她的唇，可以享用她的美好，他嫉妒的不成样子，再后来，还未完成学业的项伟雄抱着不甘心被叫回家继成突然去世的父亲的家业，而他也再没有了周清莲的消息，项伟雄在D市结婚生子却一直念念不忘当年训练完从水里扬起笑脸的周清莲，他也找寻过她，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有时候他想，这个女人就是一场梦，他只能梦一辈子，却没办法醒来。
　　项思薇哭的累了，就靠在周天赐的怀里睡了过去，佣人们这才悄悄将她抱走了，项思南有点感激的守在旁边，拍了拍周天赐的肩膀，那手掌轻却有力量，他说谢谢你救了我妹妹。周天赐不知道怎么回应，就默默冲他点了点头，这期间项伟雄一直有点惊讶又有点忧伤的盯着周天赐出神。人
　　群中又渐渐恢复了流动的气氛，但是不久之后，人群却再一次骚动起来，真是一个多事之秋，这个夜晚注定要发生很多事，要揭穿很多秘密。这次有人发出了更凛冽的叫喊。
　　“死人啦！”
　　伴随着酒杯被打碎的声音和桌子被绊倒到声音，周天赐和项伟雄都借着月光看到了水中的周清莲，她躺在湖水的中央，红色的长裙随水波荡漾开来，像是盛开在午夜妖冶的红水莲。她的妆容被水泡掉了，苍白一片，眼睛闭的紧紧地，她那么安静的睡着了。周天赐痴痴的望着她，年少的他对死亡的注解还不足够，项伟雄也痴痴的望着她，像十几年前在校园中痴痴的望着她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再露出那他魂牵梦绕的笑容。她的脸旁边是一个倒映在水中硕大的月亮，随着水波影影绰绰。
　　什么时候起，耳廓像是被无形的罩子捂得严实，听不到一切外界的声响，隔离于宇宙之外的耳朵，一切存在变成虚像。警车呼啸而至，盘旋在夜空中的警车灯和残留在会场的霓虹灯映的夜空五颜六色，警戒线沿着湖边拉起，部分宾客在逐一接受警察的盘问，一些早已做完笔录的人匆匆离开现场，留下不可思议的唏嘘。这个时侯没有人注意到人群后面小小的周天赐，混乱中项伟雄已经被人叫走，项思南也被佣人带走回房间，就剩下周天赐突兀的待在那里，身上湿漉漉的狼狈，秋夜的寒意袭来，他看见周清莲被蒙着白布抬走，他跟了几步喊妈咪，没有回应，再喊，声音已经被秋风吹的没了声响，他突然吓坏了，蹲在地上瑟瑟的抖个不停。受他半个红豆蛋挞恩惠的花猫从草丛里跳了出来，蹭在周天赐的脚踝处叫，一阵暖意自下而上，周天赐将猫抱起，紧紧的抱在怀里，将脸埋在猫背上，单薄的双肩抖动，泪水顺着他的脸滚落在花猫身上。那一刻他能体会到的最真实的温暖，是一种相依为命的温度。
　　在人们匆匆离场的时候周天赐四顾都没有再看到路寰宇，他是跟着他来的，现如今，他一下子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他很冷，他需要一个大人看到他，告诉他不要怕，我带你去找妈咪，哪怕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父亲路寰宇，可是他没有再看见他，这个世界仿佛突然与他划清了界限，他谁也不是，没人了解他的来历，更没人关心他的去处，那种顿时被抛弃的滋味，尝起来刻骨铭心的苦涩。
　　周天赐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警笛声渐渐远去，会场变得寂静，他变得孤立无援，仿佛还在等周清莲的归来，也许说，这一切不过是她给他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脚步声渐近，是项伟雄。他脱下自己的上衣裹住发抖的周天赐，蹲下将他拉在自己身前，望着这个忧伤的孩子，双手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花猫，指关节用力泛白，仿佛一放手就会丢掉全世界，满脸惊恐的表情，他吓坏了。
　　没有人知道那天湖的另一边到底发生了什么，警察来来回回几次，最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认定周清莲是失足落水身亡而草草结案。这个结果在外人看来合情合理，但是只有项伟雄和周天赐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周清莲是花样游泳运动员，如果不是有人蓄意谋害，她怎么死都不会溺水而亡，当然，除非是她自己想死在水里。
　　项伟雄协助警方完成了善后，这件事情仿佛就算画上了句点。出事之后周天赐就住在了项家，项家人都觉得这个孩子格外可怜，对他十分照顾，不谙世事的思薇只是高兴自己多了一个哥哥可以陪伴，可他像是得了失语症一般每天抱着那只花猫蹲在湖边发呆，目光成日呆滞，只有面对月光下涟漪的湖水才会熠熠生光，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中秋节这场事件渐渐平息，项伟雄在安葬周清莲的时候专门询问周天赐的意见，虽说他还是个孩子，毕竟这可能是周清莲唯一的亲人了，周天赐在事发后一直很沉默，十岁早慧的他在警察接二连三的上门调查后渐渐明白了母亲的离开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项伟雄在一个晚饭后将他带到自己的书房，掩上门，像成人一样和他平视对话：“你更想让你妈妈住到哪里，哦我是说……”项伟雄还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件事，眼前的这个孩子就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把妈咪的骨灰撒到海里吧，她喜欢大海”周天赐抬起眼睛看着项伟雄，他的眼神有着超年龄的坚毅，说话的嘴唇微微发白，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楚楚可怜。项伟雄心生怜悯，然后点了点头，周清莲的骨灰是周天赐亲手撒到了海里，他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事发后路寰宇都没有再联系过项家，其实在警察调查取证的时候也调查了当晚的宾客签到簿，路寰宇的确有到场，但并没有周清莲和周天赐的记录，其实也难怪，主宾签到一般不涉及家属，而现场又没有人认识周清莲，因此，警察直到结案也没有将整件事和路寰宇联系在一起，只当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女宾客失足落水身亡，项伟雄也问过天赐当晚是不是和路寰宇一起来的，天赐点了头，却没有再说别的，几乎是同时，项氏得到消息路寰宇和寰宇实业都撤出了D市，项伟雄派人查了路寰宇，才知道他就是业界纷传的那个胡家上门女婿，他在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统统回想了一遍后，大致明白了些什么。
　　初冬时分，一家香港的高档会所内，项伟雄沉默的吸着烟，门外有多人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嘱咐随从人员在门口等他，然后推开了房间的门，是路寰宇，项伟雄看着他走进来并没有起身，只是示意他坐，这其实不是两个人第一次谋面，还在学校的时候，项伟雄告白失败也找过一次路寰宇，那时的他带着一个青涩少年满满的不甘，攥着拳头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一定要好好对周清莲，不然他不会放过他，那时的路寰宇扬起清贫却高傲的眉峰看着眼前这个有点冲动的公子哥说“当然，不容你操心，也与你无关。”
　　如今再见，两个时近中年的成功商人一个褪去了冲动，一个没了张扬的高傲，路寰宇走到项伟雄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看上去有点憔悴。“清莲的后事，要谢谢你。”路寰宇当然知道项伟雄找他的目的。
　　“谢？你用什么身份？”项伟雄苦笑，摇着头灭掉了手中的烟，项伟雄突然倾上前去一把揪住了路寰宇的领子，路寰宇也不挣扎，就让他狠狠地勒紧，“姓路的，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项伟雄的眼睛积攒了多年的妒火，像是要喷出来，焚化路寰宇“你就是这么爱她的！做你见不得光的情妇，给你生孩子，然后她死后你都像个孬种不敢露面！”
　　说到周清莲的死，路寰宇才抬起头直视项伟雄，他的眼睛里竟然有泪，“是我对不起她。”项伟雄放开了死死攥住的拳头，坐了回去，“我要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他又点燃了一支烟，刚才太用力了手微微有点抖，“还有，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绝对不是意外溺亡。”路寰宇也点了一支烟，看得出来他不会吸烟，第一口就呛的咳嗽起来，“她是自杀。”
　　那天在宴会现场，路寰宇也是抱着侥幸自己远离胡家，带着周清莲和天赐去赴宴，他知道她高兴的。
　　胡永庆虽然没有儿子，却有一个侄子一直在身旁协助他的生意，其实胡永庆对这个侄子原本也是属意的，胡斌当然也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了一个路寰宇，灭了自己的总裁梦，在胡永庆死后，胡斌自知自己玩不过路寰宇，也知道自己叔叔死后，狠辣急于扫路障的路寰宇第一个可能就是拿他开刀，玩乐心大于事业心的胡斌就主动请缨到集团地方分公司去任职了，远离是非。他本就是心性散淡的人，其实也因为他的这点心性，胡老爷子才更器重路寰宇，做事业，他的确不够精明强干，不过吃喝玩乐他倒是样样精通，像项家宴会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会没有他呢。
　　那天等在路边的司机看到胡斌的车出现，就马上打电话通知了路寰宇，路寰宇自然不能让自己和周清莲的事情暴露在胡斌面前，于是急着去先发制人，既然知道大舅子到了，自己怎么能不去奉承一下表表亲情呢。
　　胡斌虽然游戏人间却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路寰宇在D市，也找人暗中看着他呢，这么狼子野心的一个人，不防着点，没准那天自己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一向爱妻爱子洁身自好的路寰宇明目张胆带着一个陌生女来参加宴会，这么有趣的事情，胡斌也是饶有兴趣想一探究竟的，所以，当路寰宇迎着他热络攀聊的时候，他就夸张的吸吸鼻子“哎呀，路兄你身上好香！是女人的香味啊。”见路寰宇一囧，他就哈哈大笑起来“我说路兄，我听说你今天来还有一个大美女作陪啊，怎么不见人呢？”路寰宇心知他肯定是知道点什么，干脆也故作潇洒地哈哈一笑，“您真能开玩笑，除了青青哪儿有什么美女入我眼，不过是一个临时拉来作陪的小姐，姿色不错，带出来这种场合不至于丢人罢了，不然我孤家寡人，显得多落寞。”胡斌心中暗许路寰宇能装会演，不过也的确没什么实锤证据，也有点悻悻的觉得没劲“都是男人，我懂~我远看着姿色的确不错，你不解风情，晚上借我玩玩啊~哈哈哈”两个人的笑声在这样的宴会上并不引人注目，却刺痛了躲在不远处的周清莲。
　　她原本就是单纯看他有愁容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就悄悄跟来看看，却没想听到了路寰宇这么说自己。
　　是小姐，是拉来作陪的小姐，还可以轻佻地送与别人把玩的玩物，是这样吗？也许在路寰宇心中自己就是这样轻贱的一个人吧，他带自己来赴宴，不过是为了人群中不至于像个孤家寡人罢了，也是，如果没有自己，他也能带一个小姐来赴宴，自己和那样的小姐有什么区别呢，她恍惚地转身想走到原来的位置去找赐儿，他应该等着急了，想起赐儿，她的委屈又涌向大脑，这些年母子两个人东躲西藏的日子历历涌现，我是轻贱，是我情愿，但赐儿有什么错，他是无辜的，是我，让我的儿子活的那么卑贱，都是我……
　　没人知道在热闹人群中跌跌撞撞游走的这个女人的内心经历着怎样的狂风暴雨，也许是多年苦心经营的爱和希望在这席对话的刺激下全然倒塌，导致她一时丧失了活着的勇气，她投湖了，死的决然，连儿子都没顾上再看一眼。
　　“那天第一次骚动的时候我就已经回去找他们了，但是没有找到，直到有人喊死了人我就看见她躺在湖上”路寰宇讲的波澜不惊，语气中却透着深深的痛楚“我想去救她，胡斌拉住了我，他说你冷静，你想想你是谁，让别人知道你和这个女人的关系，你想想后果！”项伟雄手中的烟已经燃出了长长的灰烬“然后你就走了？”路寰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想，她应该是听到了我那些话，没能再受得了，就自杀了，都是我的错！”他略显痛苦的包住了头，现在的他如同一个苟且偷生的犯人，被无情地审判着。
　　项伟雄用狠狠的一拳终结了路寰宇的交待，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D市不久，项伟雄收到一个快件，有一封信，一把钥匙和一张支票，是路寰宇寄来的，他让项伟雄拿这笔钱安顿天赐，送出国门是最好的选择，找一个国外的收养家庭过安稳的日子，也让他帮忙转达一句对不起给他，房子也留给孩子，因为周清莲可能唯一一点遗物都在那里了，他不配拥有的，都留给周天赐。项伟雄撕碎了这张天价支票，让人捎口信给路寰宇，这孩子，和你，再没有关系。
　　夜深，项伟雄推开天赐的房门，孩子已经入睡，他就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和他母亲一样的眉眼，天赐被他弄醒，轻轻叫了一声“叔叔”，他笑了笑又立马沉下脸，“天赐，你要记得，害死你妈妈的，是路寰宇，你要努力长大，足够强大，才能打败他。”
　　天赐，我不是要你有仇恨，而是，这世上本就该有错就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