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知昼暖》sibao

2、第二章 周

　　就如同转眼间初见时才5岁的项思薇就20岁了，时间就这么悄然在身边对每个人施展着魔法，现在的周天赐，下巴的线条有迷人的弧度，生浅有力的法令纹有果决的姿态，可是回头看十岁那年的他，稚嫩无辜，却不知道随后近20年中，他将面对的是什么。
　　十岁那年，周天赐与母亲一起从香港来到D市，母子两个人的行李轻便，母亲在机场摸着周天赐的脑袋说：“赐儿，今后我们就要生活在这里，这里和香港不同，你要尽快适应。”周天赐乖乖的点头应允，其实他早已习惯这种没有终结的漂泊了，莫名其妙的来到一个地方，面对莫名其妙的生活环境，在还未适应当地的语言和气候的时候再离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那几年，寰宇实业的市场版图无限放大，从内陆到香港再到整个东南亚，一时风头无二，市场改革开放了，机遇成就了一批像寰宇实业一样的企业，周天赐和母亲就这样追着寰宇实业发展的步伐不停的搬家，其实是跟着寰宇实业总裁路寰宇的脚步。
　　路寰宇是周天赐的父亲，确切的说周天赐的母亲周清莲是路寰宇没名没份的情人。年少的周天赐就是这样看着自己的母亲忍气吞声的守着一个从没属于过自己的男人，这个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总是用一种官方的形式接见自己见不得光的女人和儿子，没有亲昵的拥抱和亲吻，甚至他都不可以称呼他为爸爸，而他只是用一种隐忍的眼光望着他，望着这个身上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他可以给他们最好的生活，唯独是名分和爱，他是如此的吝啬不肯也不能给予。
　　路寰宇是国内知名大企业庆城集团的上门女婿，庆城集团老总胡永庆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家大业大总是要找个靠得住有能力的女婿来打理的，而穷小子路寰宇偏偏精明能干又颇得胡家大小姐的垂青，胡老爷子行走商场一辈子，阅人无数，第一次见到路寰宇就知道他□□，并没有因为他出身卑微而小瞧他，极力培养，路寰宇就在和胡小姐结婚的关卡得到了胡家的授意着手开始管理庆城，也在胡永庆的扶植下创建了寰宇实业，没过几年，胡老爷子过世，他凭借自己够狠辣有力的手腕合并了两者，一个穷小子上门女婿彻底让胡家的产业冠了他的名字，寰宇实业，是路寰宇所有野心的证明。
　　路寰宇是一个特别清楚自己要什么，路怎么走的人，他对胡家大小尊敬恭维，对胡小姐也是爱护有加，家庭和睦美满，唯独他与周清莲，纠缠多年。
　　其实两个人学生时代就是一对爱侣，但是路寰宇在有机会结识胡家小姐胡青青的时候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周清莲，他的野心是驾驭在爱情之上的，周清莲看见两个人挽着手在街上走的时候实属崩溃，她跑到路寰宇家中哭闹，路寰宇就静静看着她质问发脾气摔东西，不解释也不阻拦，然后在周清莲没有力气颓然倒地的时候紧紧拥她入怀。
　　他告诉周清莲，他曾经因为是孤儿在乡下被人欺负他忍过来了，他进城求学因为穷到买不起运动装连体育课都没办法去上，他也忍了，可是如今，他有了机会，他不要忍了，“你能不能懂我。”周清莲就只是气息孱弱地哭着，她心疼他，她当然懂他，比谁都懂这个男人的苦难和不易，但是她要怎么办，她那么爱他，周清莲问他，你爱不爱我，路寰宇抚摸着她哭的皴皴的脸庞说我爱你，我要你跟我在一起。
　　就这样，周清莲决定成全他的未来，同时做他隐藏在世界之外的女人，他为她安置了住所，她为他生下周天赐，而周清莲在医院难产3天，路寰宇都没有出现，只是派了一个老家的远方姑母来陪她，周清莲抱着粉嫩可爱的儿子问路寰宇孩子叫什么好呢，路寰宇说叫作“天赐”好了，天赐良儿，周清莲温柔地注目路寰宇，“路天赐，也好”路寰宇还有会要去开，起身要走了，顿了顿身，回头丢下一句话。
　　“是周天赐。”
　　是啊，怎么会那么不小心让这个孩子姓路呢，这样他有私生子的事情就更加少了一层保障，清醒如路寰宇，何时被何事冲昏过头脑呢，他只是爱周清莲，爱这个柔美可人的女子，拥有她，却没打算为她牺牲任何。
　　日后路寰宇辗转到哪里都让周清莲暗中跟随，到哪里就在哪里的偏远处为她安置住处，没有工作的时候多半也是留宿在她这儿，他的确是爱她，周清莲曾经是水中花样游泳运动员，外表清丽，身材傲人，上学的时候追她的人各式各色，名门子弟比比皆是，而她却只爱穷小子路寰宇，她勤工俭学挣来的钱都给路寰宇买衣服，她一笑，甜美无双，在路寰宇看来，拥有周清莲是他的使命，他不允许她离开，他只想在累了烦了的夜里匍匐在她柔软美好的身体上歇息，他知道自己自私，可是他不能失去她。
　　可是她是善妒的女人，在胡青青为路寰宇生下胡麒后，路寰宇告喜各界，然后满月宴办的特别盛大，路寰宇要照顾月子中的妻儿，2个月没有露面，那两个月里，周清莲过的很恍惚，有几次周天赐妈咪妈咪地喊她，她都是怔怔地不回应，在路寰宇终于来看她的时候她的情绪向是开启了泄洪的闸口，哭着纠缠质问，他有点烦躁地用唇堵住了宣泄的周清莲的嘴，发狠地吻她，怀中的女子挣扎打他，他一把将她扔到了床上，不由分说地掠夺占有，掩住的门中有母亲深深的哭泣声，躲在门后的周天赐害怕地抱紧自己，捂住耳朵。
　　周天赐后来看电视特别不理解剧中那些夫妻关系和亲子关系是如何浑然天成的，因为在他的世界中，爱和被爱看起来都是那么痛苦，他始终不知道他的出生对于路寰宇来说意味着什么，而路寰宇又到底爱不爱周清莲，他的母亲是那么疯狂的爱着这个男人，抛弃一切的爱着，甚至为了他死去。
　　周天赐始终认为是路寰宇害死了周清莲，并为此深深的恨着，他没办法不恨他，除了恨，他找不出其他方法来慰藉他这么多年的孤独。周清莲的死，对于年幼的周天赐，是一场剥皮抽筋的掠夺，那是他的母亲。

　　这次来到D市，周清莲和周天赐还是被路寰宇的司机送到了市郊的一个小区里，那时的市郊还是很偏远的，住在这里的多是退休后养老喜欢幽静的老年人，初到这里，周天赐很喜欢满院子高高大大的树木，郁郁岑岑的大叶子把秋天大片大片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星星点点，洒满他的头发和肩膀，他被母亲牵着走进新家，这里收拾的干净宽敞，大露台有风吹进来，周清莲开始收拾行李，周天赐就自己站在那里远眺，他笑着大叫，妈咪，你看！周清莲笑着看过去，是一只飞累站在露台边上歇脚的小鸟，也不怕人的样子，一跳一跳到周天赐手边，稚儿的笑声让周清莲觉得，一切都安稳美好。虽说还是见不得光的感情，但在远离胡家的D市，周清莲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压抑和委屈，在这个四下无相识的城市，她更能觉得路寰宇属于她。
　　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了，路寰宇忙于业务无法赶回胡家过节，自然要陪周清莲和周天赐的，周清莲对于这样的馈赠倍感珍惜，她带着周天赐跑了很远的路去购买食材，她想在这天亲自下厨，一家三口，温温馨馨过个节，刚进家门就接到路寰宇的电话，让她准备准备晚上陪他去一个聚会，周清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要带她出门，去参加聚会，路寰宇见她不作声，就喂了两声，周清莲这才回过神，怯生生又问“那赐儿……”路寰宇随即说“一起吧”周清莲高兴的眼眶湿湿的，挂掉电话的她一把搂住正在换鞋的天赐亲了一口“赐儿，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周清莲笑起来像个小女孩，眯眯的眼睛和皱皱的鼻子，她其实一直都像个孩子，会因为一个怪叔叔给糖吃，就高兴到不自持。
　　周清莲已经多年不工作了，平时照顾赐儿也很少出门，她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适合正式场合的礼服，是一袭酒红色的半肩长裙，她确确实实是美的，一袭艳红更衬托她肤白如脂，她把如瀑长发精心盘在脑后，耳畔、颈间是耀眼璀璨，擦了腮红的脸有微醺的美，周天赐第一次见这么精心装扮过的母亲，觉得美极了，周清莲笑着看儿子，似是一株火红的莲花摇曳的盛放，香气萦绕。
　　周天赐被母亲精心的打扮了一番，小小的黑色燕尾服，配上他稚嫩却英俊的眉眼，周天赐的眉眼长的像周清莲，细长而柔美，脸庞却坚毅俊朗，长大后褪去青涩的他更是因为这双有些忧郁又狷魅的双眼迷倒众生，往往，男生女相，都是好看的。有的时候他会讽刺的想，兴许路寰宇不爱他，甚至克制到不让这个孩子身上有自己的一丁点痕迹，路寰宇长的周正严肃，他没有半点像他的样子。
　　其实路寰宇初到D市，事业发展也不是那么顺遂，强龙难压地头蛇，寰宇实业是做建材的，而D市本身就有一家实力雄厚的传统建材企业，路寰宇原本联系的几个想打开D市市场的项目，都是为了准入，降低了利润的，但是还是在签约关头被放鸽子，为此他没少跑动，终于算是找到了利害关键，原来D市的这家项氏有地方政府的关系，可以说是政商合作的企业了，政府扶植力度大，在本地发展起来的本土企业，根基稳固，很难撼动，那么路寰宇就打算放弃竞争，想要合作了，毕竟D市近几年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发展迅猛，这样的城市必须要让寰宇进来，哪怕是屈尊合作，也要在这个发展势头无可限量的城市占有一席之地，在路寰宇看来，D市就是下一个深圳，精明如他这般的商人，怎么会一时负气放弃呢，和项氏搞好关系，眼下就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中秋节，是项氏掌门人独生女的生日，项家喜好热闹，本地关系又多，每年这个时候都借此机会大宴宾客，也算是笼络活跃一下各方关系，寰宇实业借着庆城集团的底子发展起来，本来就被业界很多人所关注，又大势汹汹来D市发展，项氏也不是没有察觉，这次的宴会，路寰宇自然也收到了请帖，是敌是友，大家都是要面对面掂量一下的。
　　原本就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应酬宴会，却成了周天赐命运的转折点，至到多年以后当周天赐忆起那天的种种还是会竖起惊悚的神经战栗，那种怕，那种一下子拥有所有又马上失去一切的怕，像一把尖利滴血的刀，刺在他的胸口，随着时间的长河回转，一圈又一圈，血肉模糊。
　　中秋佳节，商界大亨项伟雄的小女儿项思薇5岁生日的晚宴在项家府邸举行，应邀出席的都是官商两界的知名人物，觥筹交错之间，这已不简单的是一个小公主的生日party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官商两界的交流宴会，这里的人随便的碰一碰酒杯，就是官场和商界的翻云覆雨。
　　项家府邸建造豪华，庭院尤其宽敞，中央是一汪湖水，这可不是人工建造的景观湖，而是自然湖泊，项家府邸就傍着这天然的湖泊和山峦，依山傍水可能就是这样的注解吧，要说奢华如此也是让人惊叹，夜色渐浓，庭院中却霓虹耀眼，周清莲的仪态更是美的动人，她左手挽着路寰宇，右手牵着小天赐，大方得体的游走在人群中间，没有人不被她的气场吸引，在这个陌生而全新的城市和圈子里，在所有人的眼中她就是高贵的路太太，小天赐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路少爷。女人是男人最好的装饰品，周天赐从没见过周清莲那么璀璨的笑过，脸颊是微醺的幸福沾染的颜色，眉眼喜悦跳动，他的记忆中始终停留在那一天那么美的她，第一次看见，也是最后一次。
　　宴会开始后，小思薇在奶妈的陪同下牵着哥哥项思南的手出现在主台上，小公主仿佛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嘟着嘴不情愿的唱了歌跳了舞，最后装模作样的许愿吹蜡烛，还没等切蛋糕就急冲冲的拉着哥哥的手跑下了主台，项伟雄宠溺她也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招待宾客吃好喝好，下了台，融进人群中应酬。
　　路寰宇不停的和身边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碰杯攀谈，这里的每个人对于寰宇实业在D市的发展都可以起到或大或小的作用，他自然不肯怠慢，而周清莲就站在他不远的地方弯下腰把托盘中盛好的食物放到周天赐的手里，微笑的示意他吃，周天赐接过托盘，捡起中间的红豆蛋挞吃了起来，折腾到现在他也很饿了，毕竟是个孩子，有了自己中意的食物就很容易快乐起来。这个世界上知道周天赐喜欢吃红豆蛋挞的只有周清莲，所以当她走后，周天赐就再也没吃过红豆蛋挞，他买红豆蛋挞全部奉献给了大花。
　　周天赐不经意的抬起头，看见路寰宇在不远处微笑的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出神，一刹那的柔软嵌入他的眼，那是一种父亲看待自己孩子的眼神，是周天赐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眼神，毕竟是血脉相连，任凭路寰宇再精明克制，面对自己可爱的孩子，又怎能不袒露为人父的柔情，仿佛下一秒路寰宇就会伸手来楷掉他嘴角的残渣一样，周天赐的心咚咚的跳着，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路寰宇是那么喜欢他。
　　片刻的温暖被路寰宇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路寰宇看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号码时表情就开始僵硬，接电话的语气很低，应了几声后就挂了线，表情无比的凝重，周清莲直起身来紧张的看着他。“怎么了？”路寰宇尽量收敛自己的忧心“你在这里呆一下，我去去就来。”然后不做停留的转身离开，背影在拥挤的人群里有些慌忙。周清莲揽着还在开心吃着盘中食物的周天赐发呆，周天赐感觉肩膀上母亲的手掌变的冰冷，透过衣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小天赐抬起头举起手中最后的一块红豆蛋挞：“妈咪，你要不要吃蛋挞？”周清莲收回担忧的眼神，强作欢颜的看着小天赐，抚摸他的头：“赐儿乖，妈咪不饿。”她明明眉蹙成结，突然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拉着小天赐的手蹲了下来“赐儿，你乖乖的不要动，在这儿等妈咪，妈咪有事离开一下，乖乖的等我回来，好不好？”小天赐咬着蛋挞点头，周清莲笑了笑，吻了他的额头，起身朝刚才路寰宇离开的方向走去，几步之外，小天赐猛地将她喊住：“妈咪，要快点回来哦！”周清莲冲他笑着竖起了“OK”的手势，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这一去，就是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