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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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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余热还未消散,几阵风过就是中秋节了,D市金融街没有了往日的人流如织,大家都褪去了平日严谨的职业装和冷漠面具,暂时松了口气回家过节去了,在中国,中秋节格外受重视,这个比春节还能体现中国人家庭观念的节日,总是在初秋时节用温馨的氛围渲染城市的各个角落,金融街里的大小公司也放了假。
只有一些老外员工没有被中国传统节日的氛围所影响,还在进出写字楼,初秋午后的阳光灿烂慵懒,一些老外这个时间都在写字楼底商的咖啡馆享受下午茶时光,不时有夹杂着各国语言的谈笑声爽朗传来。
远处,一辆亮白色轿车驶过,扫起路旁堆积的黄叶,车子停到咖啡馆门口,车窗缓缓摇下,周天赐微微探过身子和坐在户外观景区喝咖啡的几个相熟的外国人问候寒暄,他的英文很流利,服务生这时迎上来,周天赐递出一张卡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然后继续和几个外国人闲聊。
“周,今天是你们的传统节日,你怎么还来公司?”的确,金融街可能再找不到除他之外的第二张华人面孔了。
“你懂的,我爱工作”周天赐有点开玩笑地怂了一下肩膀,他的行为语言都偏西方,不太了解的都觉得他是一位华裔精英。又互相接过服务生送来的卡和咖啡,周天赐和大家简单告别就将车子驶进了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往日电话声和脚步声如同交响曲一般的办公大厅如今安静到一根针掉地都能被听到,不是有什么工作非今天来做不可,只是他也闲来无事,知道今天的办公室一定只有自己,安静也适合处理一些需要时间和空间思考的事情。
周天赐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将西服外套脱下来挂好,然后一边喝咖啡一边查看电脑邮件,员工们发来的节日祝福占了大半,他一份份看过,都是一些走嘴不走心的祝福,也懒得回复,逐一关掉继续下翻看到Eric发来的邮件,这才是今天他到公司的重点,周天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点开了邮件。
Eric是他在美国读大学时的同学,如今在华尔街做金融顾问,他的公司服务的几乎都是中国内地的集团公司,经济全球化加上近些年中国企业的蓬勃发展,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和国际金融公司接轨,无论是传统家族企业还是新兴企业家,都意识到了只有早日接轨国际金融市场,才可能在未来的市场竞争中站稳脚跟。
周天赐早在一个月前就得到消息,寰宇实业开始转投海外市场,当然,找一家靠谱的国际金融顾问公司也是势在必行,而Eric恰好就是和寰宇实业对接业务的负责人,于是周天赐联系Eric想要一份寰宇实业的海外市场概况报表,对此Eric是很犹豫的,毕竟为客户保密也是他的职责,但是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周天赐,一方面是两个人的私交的确很好,Eric的家境不好,周天赐在美国期间带着他做过几个薪酬不错的项目,这方面他一直对他心存感激。另一方面,周天赐答应介绍另外两家国内企业给他,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块不可多得的诱饵。
其实Eric也好奇,周天赐所在的公司和寰宇实业的业务并没有交集,也不存在竞争关系,寰宇实业主营建材,是传统实业,而周天赐所在的互联网公司是新兴产业,主营方面也更偏重科研开发,对此,周天赐只回应说是私事,也保证只是自己了解并不会牵扯第三方,Eric这才放心。
周天赐的办公室里有一面落地窗,27层的高度让所有站在这里的人由此远眺,视野都变的特别开阔,秋日的天空高阔深远,远处有飞鸟,近处有细风,周天赐看完冗长的文件,起身站在窗边开始深思,他的个子很高,腿尤其又长又直,窗外的光线给予他一个剪影,瘦长的身形愈发被拉长了,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有点发暗,他才穿衣离开了办公室,临走的时候拿起手机才发现为了专心致志看邮件,他调了静音,而有3通未接来电,其中2通是项思南的,应该是受项叔叔所托让他回去过节吃饭,他没有这个意思,也就没有回过去。
回去的时候路上更是静谧无人,大家这个时间应该都和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这个温暖的节日吧,周天赐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提啤酒,提了车,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了往日堵车的烦恼,回家的路却依然觉得孤寂漫长。
项思南电话又打来的时候,周天赐已经有些醉了,懒懒地倚靠在床边,简约风格的床品被他的肩背揉搓的有点狼狈,窗外是阑珊灯火,他没有开灯,就静静躲在黑暗中享受酒精的作用,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声响突兀,周天赐好不容易静下来的脑袋被吵的产生共振,原本想自己放肆醉一把,谁也不想理,奈何对方的执着,在一轮又一轮的“轰炸”下,周天赐气急败坏的爬了起来,顺着刺眼的蓝光一把将电话扯到身边,是项思南,“周天赐,拜托你举起您那金贵的手腕看一看表,现在几点啦?!你还不过来,今天什么日子你小子玩失踪?薇薇生日啊,你他妈什么情况!”电话里的声音愤怒的刺耳,周天赐有点愠气,刚想按挂却猛地想起来,今天是项思薇的生日,一个月前她就跑到公司给他送过请帖,还拜托他一定要来,项思薇那天的脸上红晕满满,仿佛和以往有些什么不同,一个生日罢了,年年都过,可今年的确不同,项思薇20岁了,项思南最近也提及很多次,看来,的确是应该去的,但是最近公司的事务繁杂,也的确是忘到了脑后。
“我忘了,喝多了点,不过去了,生日礼物事后补上,替我向薇薇道歉。”周天赐揉揉乱糟糟的头发,眼睛都懒得睁,既然忘了,也不想赶过去送人情了,干脆推脱掉好了。
电话那头的项思南猛地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耳畔又恢复了沉静,周天赐轻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拿远了些,果然,几秒钟后的项思南开始了咆哮:“周天赐!你玩我呐!我告诉你,”他听见项司南在那边狠狠的吐了口吐沫:“我妹妹要是在她生日这天因为你掉一滴眼泪,明天!明天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没给周天赐说话的机会,那边项思南就收了线。
周天赐坐在床上皱眉头,还真是爱妹如命,从小到大就是这样,项思南这个人,成天嘻嘻哈哈好说话,能开玩笑能打诨,就是不能欺负他妹妹,这下好了,考虑到天一亮,家门口就悬尸,周天赐还是苦笑着下床,按开灯,清扰了睡在床边的大花的美梦,大花眯着眼冲周天赐不满的叫了两声,周天赐有点踉跄地套好衣服,揉揉大花的脑袋,蹒跚着出了门。
大花是周天赐养了多年的的花猫,大花其实年事已高,除了爱吃吃喝喝就是窝在周天赐的床上睡大觉,极少走动,慵懒的猫老小姐。
其实喝了酒本不该再开车的,想想自己住在偏远市郊,又不太好叫车,周天赐还是拉开了车门,能怎么办,只希望路上不要碰到中秋节还加班敬业的交警叔叔好了,好在宴会也在市边,只好侥幸一把了,这不是严谨克制的周天赐的作风,平时西装上有一个多余的褶皱也要换下一套的他,唯独在这个日子里,有点想放纵自己。
车子慢慢驶出小区大门,格外清亮的月光就流入了他的眼睛,今晚的月亮真圆,中秋节的月亮总是又圆又亮,周天赐始终认为,太过圆满的,便昭示着即将而来的残缺。
他揉了揉眼睛,踩下油门,一声轰鸣。
周天赐住在城郊一个比较僻静的小区里,这个小区已经有些年数了,项思南不止一次劝他搬家,这个地方现如今更像一个养老院,到城区也远,上下班也不太方便,项思南其实更想让他住到项家大宅,人多也热闹,还有保姆能照顾日常,总比这个家伙天天自己吃快餐强太多了,思薇也强烈邀请过,但是都被周天赐拒绝了,这是他初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就住的房子,他自始至终喜欢这里的僻静,经过了一天里城市的喧闹,他还是更喜欢这个有着葱郁植物和悠闲老人的老社区,从周天赐家通往城区的只有一条盘山公路,平时就没有什么人,已经是深夜,四周是厚重的绿植带,酒精开始猛烈作用,周天赐的头沉的像灌满了铅水,几乎是闭着眼开车,路灯昏黄,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了一帧。
车子还没驶出多远,就有一个比较急的转弯处,道路周围经年的繁茂丛木遮盖了原本就不算太宽阔的视野,突然不知道哪里跳出一个人影径直冲到马路中间,周天赐一个激灵,下意识猛踩刹车,轮胎和路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天赐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一个趔趄,差点没的从前挡风玻璃惯性出去。刺耳的刹车声散去,人影却不见了,周天赐定了定神,解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他扶着车身走到前方,什么都没有,难道是自己的幻觉,刚想转身,脚边多了一个脏兮兮的书包,他才意识到真的出事了,回过头才发现车头下面的确躺着一个人,周天赐昏沉的头就像被一把闷锤猛地击中,一时脑残。他第一反应是用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鼻息,确定她还有生命迹象,随即掏出手机,脑中迅速反应着先打救护车还是先报警,对还有保险公司,妈的自己喝了酒,地上的人貌似恢复了点意识清,哼哼了几声,周天赐强制自己先冷静,回想刚才的一切,自己虽然有点走神恍惚,但是刹车踩的还是很及时的,车子也并没有撞到人的迹象,也就是说,这个人并没有被自己撞到,那么她现在的晕厥很可能是吓晕了,也可能,周天赐想,是碰瓷的。
口袋里的电话又不适时宜的响了起来,是项思南,那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天赐就先声夺人“我也告诉你,明个儿就算吊死在我家门口我也看不见,我他妈撞死人了,准备跑路!”项思南被噎,憋了半天回了句:“我靠…”电话就被周天赐重新扔回口袋。
四顾无人,周天赐一个头两个大,他走过去试图把地上的人扶起来,可是对方有气无力地倒在了他怀里,周天赐无奈拍了拍那个人的脸:“喂喂喂,还活着吗?”怀里的人突然打了个挺,嘴里哼哼唧唧,酒气熏天。
周天赐皱着眉有点嫌弃地打量了一下她全身上下有没有受伤,除了摔倒时候手臂上的擦伤,别的没有什么,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满脸眼泪,头发粘在湿哒哒的脸庞上,瘦削惹人怜的样子,被酒精浸的通红的脸可怜的皱在一起。
周天赐不禁冷笑,大概是失恋的女生,把自己灌醉,借胆寻死,而他不过就是那个该死的倒霉蛋。有点冒犯地摸遍了女孩的全身也没有找到证件和电话,如果打电话报警处理,自己酒驾恐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夜半无人,除了先带回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周天赐费力直起身,把女孩打横抱着放到车的后座,又从地上捡起她破破旧旧的背包一并扔了进去。
周天赐回到驾驶座,回头看了看歪趟在后排的女孩子,傻女,还好我刹车踩的快,不然你现在真成鬼了。周天赐想着,调车头回家,夜风微凉,这个世界又开始静的不像话,清甜的晚风,也渐渐驱散了他身体中酒气。
周天赐把这个脏兮兮的活死人扔到自己的大床上,大花小姐应该对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骚扰抓狂了,干脆挪着胖胖的身子去沙发上睡了。周天赐忙不停转身到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轻手轻脚地帮她擦拭着脸庞和手臂,又从床头柜中拿出酒精棉为她处理了擦伤的伤口,可能是有点刺痛,女生吃痛地哼唧了几声,贴上了创口贴,周天赐坐到床边打量她,已经睡的很熟了,眉毛微蹙,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四肢细细长长,像个突兀拉长的孩子的躯体。
门被敲的咚咚响,周天赐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忙起身去应门。
“交通局和警察局那边我都已经交代好了,现在你和我去现场,联系死者家属,剩下的我来处理…”神通广大如项司南,老爸是D市只手遮天的富商,这位公子哥处理棘手问题就是靠骇人的关系网,看得出来,项思南来的很匆忙,头上还带着party现场才有的彩喷条,一定是从思薇的生日宴直接赶过来的,这么多年,别管什么事,项思南这个好兄弟总是第一时间出现不留余力帮忙,这点还是很让周天赐感动的。
他打断了喋喋不休讲述着一般这样的交通意外如何如何处理的项思南,朝床的方向努了努嘴,项思南立马一蹦三尺高“我靠!你怎么把死尸都给扛回来了!”周天赐笑着挠了挠头“不是死尸,应该是是失恋寻死的醉鬼”,周天赐受了这番折腾已经有点累了,懒懒地倚靠在沙发上把情况说给项思南听,项思南觉得不放心,贼似的踱到床边,也把手指放到女孩鼻子下面探了探,方才长舒一口气。
抬眼看表已经是夜深10点半了,项思南也没有想再赶回去party的意思,两个人干脆坐在阳台上喝酒,周天赐把最后几罐啤酒都扔给项司南,自己喝剩下的,问起项思薇生日的情况,项思南打开一罐啤酒,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通“天赐,不说你也知道,我只有思薇这一个妹妹,从小到大,我最疼的人就是她。”周天赐没在说话,只是眼睛直直的望向天空,修长的手指把弄着啤酒罐,“时间好快啊,转眼间之前咱俩的跟屁虫都20岁了”项思南用手比划着曾经项思薇的身高,笑着回忆着。
是啊,白驹过隙,曾经搂着自己脖子哭的不肯撒手的项思薇已经是大姑娘了,漂亮可爱的大姑娘,看着他说话会脸红的大姑娘了,“她一直喜欢你,你不可能不知道吧,那你知不知道她打算今天给你表白哦,她20岁了,我估摸着她记事起就喜欢你,我妹妹等这天等了那么久,你连面儿都没露。”项思南又仰脖子喝了一口酒,有点戏谑地笑了,“周天赐啊,我妹妹今天哭了,我他妈有点恨你,真的。”
项思南也醉了,自顾自的说着,周天赐就倚在墙上望着天上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不真实,像是被人硬生生的挂在天边,光亮凄寒的弥漫。
“思南,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周天赐幽幽地发声,项思南猛地将酒罐子放在小圆几上,嘭的一声“对!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我知道!可是他妈你母亲过世也不是我妹妹的错啊!”周天赐反手将手中的酒一股脑泼到项司南的脸上,转身回屋去了,这一泼,项思南的酒醒了一半,自知说错了话,丧气的瘫在地上,啤酒泡沫顺着他的眉眼一滴一滴的淌下来,远处葱葱郁郁的树上还有稀疏的蝉声,扰地项思南心头麻麻。
有些事,你不去触碰它,它也生长在那里不会消失,那一道横在周天赐心头的疤,随记忆的冲刷变得暗黑坚硬,立起尖尖的硬角,稍一拨动就是撕扯血肉的疼痛,那么积郁的暗涌消失在时间里,化成他的眉眼,周天赐从那一天起,便拥有一双干涸的眉眼,像是被沙土掩埋的井,涌不出甘霖,映不出倒影,干涸的死掉一样的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