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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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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朵朵有没有告诉过你她的情况?”
周天赐摇头,他的确对她所知甚少,只知道她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具体的他也不忍多问,她也没怎么说过。
“这个孩子,也实在可怜,不满百天都被父母遗弃了,我除夕夜在福利院门口捡到她的时候,小小的跟只小猫似得,浑身被冻的发紫,哭都没有声响了,差点都以为救不活了。”老院长回忆起二十年前的除夕冬夜。
“那你知不知道,她的父母为什么不要她了?”
他静静听院长说着,想着她的脸,又是怜惜不已。
“朵朵生下来就有很严重的心脏病,我们这里,二十年前,很穷的,她的父母八成觉得负担不了了,就干脆遗弃了她。”往事有点心酸,老院长有点颤抖的手擦了一把眼角。
“什么?”他仿佛没有听清。
“对,先天性心脏病。”
他想起她的那次感冒,原来那么吓人的反应是因为心脏病!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倒是总见她病歪歪的模样,只觉得她是体质弱。
“我们这里的医院根本治不了她的病,我想带她去大医院看,也有心无力,就一直耽误到了今天,周先生,我知道,她这个情况能撑到哪天都是个未知数,这可能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是我的确没有办法了。”
“我能看出来,你很喜欢她,我希望你带她走,到大城市里,医疗条件也比这里好,也许,关键时刻,能让她转危为安,她才二十岁,我不想她就陪我在这个地方,每天都在担心能不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周先生,朵朵,我就托付给你了,我求你好好待她。”院长微微朝他弯下了腰,她的身体已经佝偻,她知道,自己的请求有点不情之请了。
他顿时要接受的信息量大到让自己混乱,他原来爱上了一个这么脆弱的她,脆弱到每一天都活在随时要死去这样的担惊受怕中,这二十年的病痛折磨,他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熬过来的,而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周天赐感觉心疼的要炸开了,却只能强忍着情绪站起了身,朝着老院长深深的鞠了一躬,“院长,您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托。”
“林朵朵,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去,我会联系好医院,回去就治病。”
看来是非走不可了,他的语气明显感觉得到是强作的镇静,朵朵低头不语,没想到老院长就这么把自己托付给他了,这些年,老院长一直跟庄大夫商量着送她去市里看病,奈何大家都有心无力,为此院长不止一次告诉过她自己很内疚,可其实,最内疚的是自己,这些年,为了照顾她,院长没少费心。
记得小时候她犯病,院长一把抱住她就往医院跑,跑了好几里地才跑到,低头一看,她连鞋子都只穿了一只,脚底被路边的杂物划破都是伤口,朵朵看到了就哭,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大麻烦,院长还笑着安慰她“我的小朵朵不哭,院长不疼的。”
她知道,她是多没有办法了,才会想到把自己交给周天赐,哪怕为她谋得一线生机,她一把年纪还在挂记。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要走了,院长没出来送她,朵朵也没有进去告别,什么都不用多说,这些年情如母女,两个人分别的当口都不敢见对方,怕眼泪绊住了脚,朵朵背着自己的旧书包,站在漆红大门外又仔仔细细看了看这座破旧的二层小楼,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上车后,周天赐又让她瞧了会儿才启动车子,“你也不必太担心,我联系了当地的一家中介,让他们为福利院招聘几个阿姨,这样院长也不用太劳累,工资我安排给了我公司的会计了。”
朵朵感激地瞧着他专心开车的侧脸,他总将任何事都打理的这么妥帖,这个男人会魔力,有点像巴拉巴拉小魔仙。听她这么说自己有点哭笑不得,“林朵朵,你觉得夸我像小仙女,合适吗?”
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很合适啊,不然你就是多啦A梦!”
都一样,反正很神奇就对了。
车子驶过了戚卓然家的老宅子,没做停留的一晃而过,朵朵看见它从自己眼前一晃而过,直到后视镜也瞧不到了,就如同那个人,贯穿了自己的整个青春,也和这间老房子一般远去了,这里曾经的欢喜和悸动都只能是回忆。
自从那年除夕夜邂逅戚卓然,每隔一段时间,戚卓然都会跑到福利院来看望她,戚家父母也不时送来衣服和食品,而戚卓然总会偷偷从自己衣服的各个角落搜刮出各色零食塞到朵朵的被卷里,那是福利院其他孩子都没见过的包装精美的糖果。
林朵朵小心翼翼地拆开一盒巧克力,翘着手指捻出一颗送进戚卓然嘴里,又捻出一颗送进自己嘴里,口腔的温度使香浓的糖体开始消融,醇香的果仁酱溢满舌尖,她闭起眼来享受这美好的甜蜜。
稍暇抬起眼看着高她一头的戚卓然,他笑起来的眼睛,灿若星河。
戚卓然,是年少的林朵朵心目中的圣诞老人。
林朵朵的成长就是在每天期盼戚卓然快些来中度过的,在她一次次的期盼中,戚卓然从一个干净温良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俊朗高大的青年,她依然要抬眼看他,他依然笑眯眯看着她,然后他开口说话,喉结一动一动:“朵朵,我要走了。”
十八岁的戚卓然考上了D市的大学,所以要举家搬往那里,走之前,戚卓然随着父母来福利院告别,他们承诺还会一如既往的为孤儿院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而林朵朵情绪失控的抱着戚卓然的腰大哭不止,他是她的圣诞老人,如今他要走了,她如何能不难受,戚卓然一直好生安慰着她,无济于事也只好任由她抱着哭。
那一天,林朵朵哭到全身瘫软没了力气,最后抓着他的手昏睡了好久,她睁开眼第一个反应就是寻找戚卓然,看不见他的影子就抓住院长的手眼泪又簌簌的掉了下来。院长拍拍她的手安慰着“他一直守着你直到天黑被催了很多遍才不得不走了,朵朵你太任性了,他也有自己的人生,不能你想怎样就怎样。”
是啊,他也有自己的人生,她不能自私的要求他一直在这个地方陪着自己,她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呢?
那天的大哭让她心力交瘁,过后大病了一场,病中收到了戚卓然从学校寄来的信,描述了他的新生活,也询问朵朵有没有好一点,他安慰朵朵不要太难过,每逢寒暑假他还是会去看她的,可是,自从那次他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那座城市拥有一个让他离不开的理由。
戚卓然离开后,林朵朵很久才勉强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中来,戚卓然定期会写信来,也邮寄了很多包裹给她,依然是那些她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华丽糖果,她笑了笑,分给正在做游戏的孩子们吃,他一直当她是那个小心翼翼吃着好吃糖果的小女孩,却疏忽了她也已经是个亭亭少女,所以他一直读不懂她的心事。
某一天开始,戚卓然的信中就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名字“项思薇”,她是他的同学,美丽大方,温婉可人,他为她着迷,他的生活开始与这个名姓息息相关,今后的来信中,她看到了俊朗阳光的戚卓然被一种叫做暗恋的东西折磨的心力交瘁。
她从不回信给他,所以夜深人静,望着枕边厚厚一叠信笺,她有点失落的幻想着她的模样,直到戚卓然的信中寄来了她的照片,是一张社团合影,人群中她笑的最灿烂,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漂亮。
她安慰自己这么好的戚卓然就应该配这么漂亮的女孩,可不知怎的,眼泪还是停不住地落了下来,她什么都明白,可是她有点想他了,哪怕这个男生不再属于自己,她还是想最后看看他灿若星河的眼睛,再拥抱一下她的卓然哥哥,她决定去看看他。
那个夜深,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不辞而别,脚步踏在黑漆漆的空气里,发出颤抖而决然的声音。
大巴车在黑夜里蹿行,天亮的时候到达他所在的城市,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她按着他来信的地址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他的公寓,戚卓然家境不错,大学期间也没有在学校住宿,他更喜欢一个人的清净,所以自己搬了出来,他的公寓在城中,大城市的清晨已经开始匆忙,她站到他的门前叩门。
敲了好久门才开,他睡眼惺忪地站在门里,一脸烦不可耐“谁呀!”
看见是她,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欣喜和不可思议,然后没等林朵朵说话就把她拥进怀里“朵朵!?你怎么来了,这么多年不见,你好吗,你也不给我回信!”他高兴的有点语无伦次。
戚卓然的激动让林朵朵一时语塞,他的身上有宿醉的味道,她不禁皱皱眉。
戚卓然拉着她进了门,公寓不算大,但装潢很考究,家具摆设都是黑白色调,干净内敛,唯独茶几上和床边都是散落的酒瓶,戚卓然有些尴尬是收拾着,朵朵走上前抢过他手里的酒瓶“我来吧。”
上午的阳光很好,戚卓然把沏好的茶水送到朵朵手里。
“小丫头,这几年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朵朵低头看着茶叶片在温烫的水中翻滚“恩…福利院太忙了,总顾不上。”
明知道她说的是假话,戚卓然还是容忍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次怎么想起来来看我?”
“卓然哥哥,我想你了,就想着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戚卓然默默沉了口气,伸手从茶几下面掏出一本杂志递给林朵朵,她不明就里的接过来,那是一本互联网专业的杂志,封面上是一个年轻英气的男子,眼神却漠然的很,朵朵翻开内封,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戚卓然“周天赐?”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他冷峻的脸印在触手生凉的高档纸板上。
那个上午,戚卓然喝光了冰箱里仅存的几瓶酒,讲了他这几年追求项思薇的事,他从入校第一眼瞧见她就喜欢她,可是追求项思薇的人那么多,他永远不是最好的那一个,那就干脆从朋友做起,他极力的对她好,却又在极力的掩饰自己的爱意,这种朋友关系,其实是折磨和痛苦的,时间久了,戚卓然成了项思薇在校最好的朋友,她心性单纯,把他当朋友,就什么都告诉他。
她嘴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就是“周天赐”,她所有美好的少女心事都跟这个名字相关,她那么明白的说着她的喜欢,却不知道戚卓然的心里有多么的嫉妒和失落。
项思薇要过生日了,她拉着戚卓然陪她去逛商场,她挑了一条特别美的裙子试穿然后问他好不好看,戚卓然瞧着心仪的她痴痴的点头,可女孩一脸憧憬的模样却与他无关“也不知道天赐哥哥会不会喜欢”。
“朵朵,她告诉我她要在生日那天给那个人表白了,朵朵,我该怎么办?”他灿若星河的眼睛里都是细碎的悲伤,扎的她的心疼不已。
他爱她,她爱他,他不爱她,可他还爱着她。
朵朵听街边的音响厅里经常放着一首歌,唱着与之相同的故事,却远没有真真切切发生在她的身边那般让她感受深刻。
“如果她生日那天,他不会出现该多好…”戚卓然已经有些醉了,他用这句看似不切实际的期望结束了一切讲述。
朵朵把他扶到床上,看他蹙着眉略显痛苦的入睡,然后坐到沙发上又拿起那本杂志细细读了起来,关于这个“周天赐”的是一篇访谈的文章,能看得出他的确年轻有为,她看到页面有他公司的介绍,D市创诚国际,地址是D市金融街325号,她掏出随身的记事本抄下地址。
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既然你那么不想她的生日有他出现,我便不让他出现好了,卓然哥哥,对不起,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朵朵将戚卓然的房间好好打扫了一遍,瞧了瞧他用红笔在日历牌上圈住写着“薇薇生日”的日期,关上门离开了。
D市太大了,朵朵游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有点胆怯,其实她并不知道如何能阻止周天赐去参加生日宴会,日期就是明天,是中秋节,她想了想,还是先到他的公司去吧,也许想一想会有办法的,又是问来问去,才知道金融街要怎么走。
金融街一字排开都是写字楼,各种穿着考究的人穿梭其中,她对应着门牌号找到325号,却发现一栋楼里全是公司,她看到门堂的大牌子上写着“创诚国际,27层”的字样,想进去找找,却被安保拦在了门口,她没有证件可以进入,被赶了出来。
中午的日头还是很晒,她就坐到门口的花坛里死死盯着往来于门口之间的人,她盯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看见那张杂志封面上的脸出现在大门口。
一路悄悄跟着他走到地下车库,听到他不断地在接打电话,很忙碌的模样,他开着一辆白色轿车从面前驶过,朵朵急忙又记下了车牌号。
男人的车开走后,她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走到一处公园就进去,夜色袭来,她在公园的小卖铺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蜷缩在长椅上,看着在广场空地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精神矍铄地扭动着腰肢,她的心乱乱的。
到底要如何不让他能在明天晚上去参加项思薇的生日宴会呢?朵朵一点头绪还没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夜半被一阵冷风吹醒,公园中早已寂静无人,黑漆漆的树丛有些让人生怕,她抱着书包急忙走开了。
又回到金融街楼下蹲着,渐渐天亮了,却没人来上班,一问安保才知道今天是中秋节,大家都放假了,她垂头丧气地坐在花圃边上发呆,这下子该怎么办,自己已经累到筋疲力尽了,一点路也走不动,晌午的阳光那么好,懒洋洋照在身上,她干脆打起盹来。
她其实有点放弃了,却心中满满都是戚卓然忧伤的表情,越想越觉得自己好没用,可也许也是上天可怜她一颗心,还真让她等到了一辆昨天周天赐开着的白色轿车,她揉揉眼睛,车尾的车牌号和她昨天记下的一模一样。
男人停好车就上楼去了,林朵朵在地下车库围着他的车转了好几圈,把他的车胎扎爆!手头没有工具,咬咬牙把车窗敲碎!刚一靠近车身就有警报声,吓得她抱着脑袋跑走了。
直到天黑后男人来提车,她还是一筹莫展。
男人的车又开走了,朵朵急忙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师傅帮我跟着那辆车,对对对白色那个,嗯嗯嗯,快点!”
车子一路驶向郊区,虽然今天路上的车并不多,可是出租师傅的小捷达还是赶不上白色轿车的速度,一段盘山路,白色的轿车已经不见踪影了,司机师傅把朵朵放到路边,她看了看又是一个天黑,自己又不知道身在何处,也许周天赐已经赶到了项思薇的生日宴会,正在聆听她动人的表白,又也许两个人你侬我侬的拥抱在一起,而卓然哥哥,也许在掉眼泪吧,这么想着,自己也委屈的想掉眼泪,林朵朵,这两天你到底在做什么蠢事情,你什么都做不好,你什么都帮不到别人。
沿着盘山道路一点点往下走,她又累又渴,路旁一家小卖部,她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看了看货架,咬了咬牙,要了一瓶啤酒,她从来没有喝过酒,可是她见戚卓然那么伤心无助的时候喝了那么多的酒,这个东西一定可以解愁。
路边的秋风瑟瑟,一个瘦弱看上去又狼狈的女孩就坐在马路绿化带的牙子上喝着一瓶难以下咽的酒,太难喝了,可是是自己身上剩下所有的钱买来的,她硬着头皮多喝了几口,一股晕晕乎乎的感觉就霸占了大脑,原来,喝醉是这个感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条静谧的路上远远传来了引擎的声音,朵朵的脚边是一个空酒瓶,而她就流着眼泪瞧着天上圆圆的月亮,她想回Y县了,想回福利院找院长,可她站起身却发现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远处的引擎声越来越大,她摇晃着望向上的方向望去,开过来的是和周天赐一样的白色轿车,想都没来的及想,她就冲了出去。
一切,就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世事如此难料,现如今,自己坐在这个男人的车上,而他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又仿佛思绪万千,她明白,自己的病让他担忧了。
无形的手将我推到了你身边,你就当是缘分好了,我情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