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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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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寒意逼人,石神走进去的第一件事是赶紧打开烤火炉。
他还在往书桌上堆着演算稿纸,身后已经传来关门的声音。他挠头,又想起饭桌上还堆着昨天吃剩的超市便当,转身要收拾时,看见香田葵已经率先拿起那些餐盒,麻利地装进垃圾袋里。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朝他笑了笑。很难想象不到十分钟前,她还是那个突然对他说出要去他家里的人,那个看起来无助又深沉的女孩子。
烤火炉开始缓慢地运作,石神回到桌边坐下。房间里的温度一时半会无法回升,但他却有些微微冒汗。
香田葵沉默着收拾桌子,她低声说:“打扰了。”
“没关系,这没什么。”
“嗯。刚才应该在那家店打包一点吃的带回来……突然又想喝酒了。”香田葵抽抽鼻子,对着石神继续笑着。
“要喝酒吗?我这里有威士忌,只不过不算什么好牌子。还有冰和柠檬,如果喝洋酒,要讲究一点。啊,啤酒没有了,昨天刚喝完。中国产的绍兴酒倒是好像还剩了一些。”
石神唠唠叨叨的说完,愣住了。香田葵刚才那样脆弱的样子彻底破坏了他的思考能力,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因此变得急躁,然而此刻似乎还是说得太多了,这样未免不妥。这种无意识的唠叨被他自己很快地发觉,并因此而有些害羞。
香田葵似乎没有在意他的话,石神猜想她说想喝酒,不过是顺口之言。但她又一次站起来,走进隔壁不过三叠大小的厨房。
“石神先生,你平时吃什么?总不会冰箱里只有酒吧。”
来不及了——石神绝望地想着,他听见香田葵打开冰箱柜门的声音。
“啊,真可爱。”
“确实很久没买过东西了。”他窘迫地主动坦白。他知道香田葵说中了,那冰箱里空无一物,除了几瓶酒。
“你喝威士忌加冰吗?”
石神回应着:“要一些。”
“好的。”
一会儿过后,香田葵从厨房回来,手里端着两个酒杯。一杯加冰,一杯没加。她把加冰那杯放在了石神面前。
“谢谢你,肯让我进来。”香田葵说,“还肯让我像这样没规矩的乱翻东西,我真不像话。啊,暖和起来了。”
“嗯。”
“这样好受多了呢,果然天气一冷,人也会变得莫名其妙,刚才那样发神经,真是让你见笑了。”
石神摇摇头:“不。”
香田葵喝着威士忌,垂下脑袋。“其实人生还是会有很多有趣的回忆啊,比如能像这样,和石神先生一起坐着喝酒。还记得之前我也是这样,擅自做决定便来打扰石神先生,但你真是太温柔了,竟然没把失礼任性的我赶出去。”
“我说过,我能和你认识,一起吃饭喝酒,也很开心。”石神道,“刚才,香田小姐,我——”他张开嘴,望着香田葵缓缓抬起来的脸,愕然发觉她的眼眶里有发亮的东西,那些东西很快地聚集在一起,越来越多,倏忽便滚落。
“对不起,我还是忍不住。”流泪的人用双手捂住脸,抖动着身体,看得出开始极力控制着哽咽。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能告诉你,石神先生,因为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没有人会幸福啊。”
石神呼吸急促,心情降至谷底,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女孩在自己面前哭。上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是在医院的走廊,他和母亲坐在长椅上,他看见苍老的母亲为即将离世的父亲偷偷落泪。
回忆遥远,而且又苦涩又悲哀。
从香田葵蜷缩的姿态里他看出来他不应该继续追问,哪怕他问了,对方恐怕也不会说。
“真奇怪,在家里,我哪怕正用针扎着自己,也不会哭出来。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哪怕被逼得干呕,也不会哭。”香田葵断断续续地低吟着,“可是为什么在这里,我还会流泪,这是为什么?太可笑了……”
她终于抬起头时,愣住了。
香田葵发觉石神已经离开矮桌,坐到了客厅角落安置的书桌边。大约是听见她的动静,他从堆得比他还高的书籍和资料中把埋着的脑袋再度仰起,转过脸。
“二十分钟。”他说。“好些了吗?”
石神又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台式电脑屏幕。他的侧脸轮廓其实很漂亮,从电脑屏幕上放射出来的亮光照着他的脸颊,并没有察觉出他有任何的不耐烦或者慌乱,反而比刚走进房间里时平静了许多。
“嗯。”香田葵还没有反应过来。“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因为你说你什么也不能告诉我。”石神手里捏着笔,面前还摊了几张稿纸,一本翻开的数学书摆在一旁。“所以,今天,就请你尽情在这里发泄你的情绪,没关系,我不会在意,请你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那里的抽屉里有手纸。我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你就把我当成会写字的空气吧。”
香田葵沉默了片刻,用力点点头。“嗯!”
但她没有再哭,只是继续低低抽泣。石神一边做着心不在焉的演算,一边时刻关注着她的动静。说到底,此刻的他怎么可能认真做什么算式,坐到桌前装这个样子,不过是想要缓和气氛,给香田葵一个平复情绪的空间罢了。她藏的心事,他尚未了解,但凭着本能,他认定那不是什么小事。但他不能随意问,如果她不说,那他便忍受着这种焦虑继续担忧下去也无妨。
这是个奇妙的夜晚,一切显得不可思议。石神一边在稿纸上画着图形,一边想。他画出最近正在开始研究的四色问题的草稿,开始给每一边涂上不同的颜色。
房间里逐渐没有了别的声音,只剩下铅笔在纸上磨擦滑动。
石神再度从伏案的姿态中撑起身体,在一片寂静中,他扭头。
香田葵趴在桌边,头上的毛毡帽已经取下,长发飘散在肩头。她埋着脑袋,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并且睡得很熟。
石神放下手里的笔,扭了扭僵硬难耐的脖颈,然后轻轻地起身,脚步缓慢,挪到她身旁蹲下。
香田葵的两只手朝前,瘫放在桌面上。周遭很安静,石神留神细听,也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喘息声。
他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香田葵身上挪走,女孩瘦小的身体此刻似乎终于放松下来,不再蜷缩成一团。石神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是从香田葵头发里散发出来的气息。
已是凌晨一点,石神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然后动手,小心翼翼地迈过她的手肘,开始清扫残留在桌上的东西——香田葵的手边有几团皱巴巴的手纸,她后来又哭过一阵,小声的啜泣,令人心疼。
他捏着那几团手纸的手突然被抓住了,滚烫的触感和紧实的抓力让他吃了一惊。他浑身一紧,却发觉香田葵只是伸出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并没有抬头。
她的脸还埋在臂弯里,看不出来她是否苏醒。但石神感觉她捏着他的手却很用力,像是新生婴儿在使劲用整只手抓住伸向他的一根成人的手指似的。
也许,她在做着未知的梦?
石神静静地等待着她松手,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她却并没有再度放松的迹象。
他无奈地瞪着她的睡姿。隔了一阵,她终于再度挪了挪身子,露出半个靠在手臂上的侧脸。她确实在睡梦中,却眉头紧锁。
石神伸出另一只还可以活动的手放到她的手边,轻轻地协助着被抓紧的手腕,打算在不惊动她的梦境的同时,悄然脱身。但他刚一使力抽动手臂,她却已经察觉不安,反而又动了几下,两只手一齐用力再次把他的手臂锢紧。
她的呼吸在他停止动作后平稳下来。
夜仍然很长。石神仰望天花板,有些无奈地想。
香田葵醒过来时,迷糊中感觉自己正枕着什么东西。等她抬起头,撑着半个身体查看,才发觉她身侧竟然还有一个人,她一时之间陷入惊慌,却在看清楚是谁后,急促的心跳再度平静下来。
石神哲哉静静地靠着她旁边的桌沿,没有动静。
他的背靠着桌子,仰着头,眼睛紧闭,他的一只手被香田葵禁锢着,衣服有凹陷的压痕。她的脸原本恐怕一直贴在他的手臂上,直到转醒之前。
墙上的时钟显示已是凌晨三点。她松开抓着石神的手,坐直。
他的侧脸柔和而平静,垂落的眼睫毛又翘又长。香田葵盯着他的脸,端详了很久。
哪怕胡茬飞扬、头发又乱又长,但他明明应该是个漂亮的男人才对,没有人发现的秘密,被她第一个知道了。
她微微扬了扬嘴角。日光灯没有关,屋内亮如白昼,窗外的黑却源源不断地钻进来,空气里有一种夜晚的味道。
她该走了,她本就不该来的。她在心里说了一千遍一万遍,可是她忍不住。
就这一次好了,就这一点时间好了。
尽管这样把他置于危险的境地,是她太任性和自私了。活在黑夜的人,为什么还要去祈求阳光。在太阳底下,她明明什么都不可能留下。
可是,可是——
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他看着她的样子,喜欢他埋头走路的神色,喜欢他沉默中暗含的力量。他是块黑色的金子,终有一天会有人发觉,然后将他擦亮吧。
他会好好的继续活下去,会变成最耀眼的金子,一定会呢。
香田葵站起身,凝视着石神酣睡状态下微微露出的脖颈。
石神先生,曾经碰巧做过解开你脖子上那条绳结的人,我已经足够幸福,今后,你也要好好的继续幸福下去。
她再度打开房门,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石神的家。
长廊的幽黑处,一个身影伫立着,在她出来后,摁灭了手里的火光,把烟头扔到地上。
“等了很久吗?”她面无表情地开口,然后攥紧手里的包,昂着头朝着那黑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