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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伴 ...

  •   钟子期深深的望了一眼平静的江面,埋藏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变得古井无波......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去晋国寻他,想看看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惊诧的表情,他想......
      那一定好看极了......
      可仅剩的理智提醒着他,家中还有老父需要照料,自己若是走了......老父何以为继?哪怕是见到了伯牙......他......
      钟子期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家中走去,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春秋匆匆两载,钟子期久病在床的老父辞世,悲伤过后,钟子期打理行囊,去赴迟了两年的再见之约。
      心中压抑的思念爆发,冲淡了老父辞世的悲伤,单骑匹马,只想着快一些到晋国,快一些见到那个让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去想的那个人。
      一路上,风餐饮露,越靠近晋国,心底越是不安,甚至却步。
      马蹄在绛都外的山林中徘徊,偶尔发出一声响鼻声,钟子期坐在马背上,遥遥的望着那如同巨兽蛰伏般的城池,满是风霜的脸上划过百般变化......
      这就是绛都......他生活的地方......这里有他的家人......
      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黑漆漆的眸中闪过一丝迷茫,飞快的被桀骜所替代,不记得......无所谓,你......终究会是我的......
      飞出禁锢的雄鹰,亮出锋利的爪牙,从此以后,无所顾忌。
      策马飞驰而下,临近城池,盘查过后,牵着马慢慢的走进那闪烁着星星火光的遂道,一步一步,走进他的世界。
      心跳渐渐加快,越是靠近,越是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思念,就好像......百多年不曾相见......
      初见时,他便觉得与伯牙相识已久,那种感觉,是这世上任何人都无法给他的。
      马踏街市,望着这陌生的都城,诡异的生出一种满足感,现在......他和他在一个地方了......真好......
      若是......能和他呆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就更好了......比如......山谷?
      钟子期皱了皱眉,有些诧异这念头,又为这莫名的熟悉惬意感而心动。
      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走进一家客栈。
      一尖嘴猴腮的小二甩了甩手上的抹布迎了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先给我来碗油泼面。”
      “哎,得嘞,客官您稍等。”
      寻了一角落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水,慢悠悠的喝着。
      片刻后,面来了,“客官慢用。”说完,弓了弓身子就要走。
      “哎,等等......”钟子期一把拉住小二。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你可知道晋国名士伯牙住在什么地方?”
      小二神色有些怪异,扫了一眼钟子期,试探着说道:“您是......要寻伯牙先生?”
      钟子期心中一跳,“嗯。”端起茶喝了一口。
      “您是伯牙先生什么人?”
      “故友,特来寻他。”
      “那这......您可就寻不到了,伯牙先生两年前就去了。”
      钟子期端着茶碗的手一软,打翻了茶水,滴滴答答的漫染了衣袖,毫无所觉。
      一把抓紧小二,“什么去了!你说清楚!”
      小二挣了两下,皱眉道:“就是死了呗,你这人,这么粗鲁,怎会是伯牙先生的故友。”最后一句细如蚊呐,被钟子期忽略了。
      手劲一松,心脏突突的跳着,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小二见他如此模样,心里嘀咕,趁他不注意走了。
      钟子期也无心去注意他,满脑子都是,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两年前......两年前......
      钟子期闭上了眼,用力的攥紧了拳头,指节处泛着惨白,怎么会?怎么会?是怎么死的?
      忽的起身,朝外走去,“哎!你还没给钱呢!哎!”小二追在身后叫嚷着。
      钟子期转瞬不见了人影,小二见没人了,骂骂咧咧的甩着抹布往回走。
      恍恍惚惚,钟子期走在陌生的街头,全然没了初始的隐秘愉快,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拉住一个人,“你知道伯牙住哪么?”
      行人被吓了一跳,一甩衣袖,“有毛病啊!不知道!”说完便走了。
      毫不在意那人的恶略态度,只是换了一个人拉住,“你知道伯牙住哪么?”
      反反复复......
      最后还是一旁的一个卖菜的大娘看不下去,道:“哎,后生,你可是要找伯牙先生?”
      循着声音木然转身,“是,你可知他在哪?”
      “死了,两年前就死了,哎呦那排场......大王都亲自送葬。”
      钟子期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泛着寒潭般幽深的冷气,喃喃道:“他怎么会死呢......”
      大娘被钟子期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舒服,“听说是去了一趟楚国,回来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便去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明明走之前还好好的啊......怎么会呢......”
      大娘有些不忍,“后生,前面过了两条街再拐个弯,第二户人家便是伯牙家,去上个香吧,看你应当也是旧识,节哀,时间久了就好了,没什么是时间抹不平的。”大娘低头将外围的蔬菜拢了拢,“年纪大了,便什么都看开了。”
      “多谢。”钟子期木然的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大娘说的人家,驻足。
      眼神有着一瞬的迷茫,一瞬的狠戾,一瞬的绝望......
      变幻过后,握了握拳,敲响了房门,沉重的‘咚咚’声,一下一下,迟滞而缓慢,似乎没有打开这扇门,伯牙便依旧在那他所不知的地方抚琴。
      迟缓的脚步声在门后响起......
      “谁呀......”苍老的声音......
      门开,一佝偻老者眯起浑浊的眼打量着钟子期,突然睁大眼睛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你是......”
      钟子期眼神凝了凝,眼前的老者虽然苍老的有些辨认不出,却不妨碍他认出这人是当初船上为伯牙撑船的老仆,冯伯。
      心中有着一瞬的惊喜,随即又深深的沉进深渊,区区两年,苍老成这般模样......
      张了张嘴,有些发不出声音。
      “你是......你是钟子期!”冯伯震惊的颤抖着。
      “......是。”艰难的发出声音。
      “你!你......不是死了么!!”
      冯伯扶着额头,觉得有些摇摇欲坠。
      钟子期一头雾水,冯伯的质问让他有些发慌,什么叫自己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他问出,便见冯伯陡然蹲在地上,双手掩面,痛哭出声。
      钟子期喉头一梗,隐隐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伯牙......伯牙......可是......去......寻我了......”短短的一句话说的甚是艰难。
      冯伯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痛哭,一个佝偻老人,蹲在那像一个孩子般的哭泣,格外让人触动。
      “你......说话......”钟子期抓住冯伯的衣服,双目通红,仿若困兽。
      冯伯抹了把脸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当年我们从楚国回来后,没过几个月,伯牙便只身上路去楚国寻你,具体的我并不知道,只是听驾车的车夫说,你的父亲亲自告诉伯牙,你因病去世,甚至带伯牙去了你的墓前,伯牙......大恸,伤了心肺,在你墓前弹琴一夜,绝弦归来......回来便......快不行了......”
      钟子期手猛地收紧,“你说谎!我父亲常年卧病在床,怎么可能会下地走动......”
      冯伯惨然一笑,坚定地拨开钟子期的手,“那我便不知了,我只知道......伯牙因你而死,你却活的好好的......”慢慢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钟子期站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想哭,想吼,想......随他而去......
      冯伯冲呆立在门口的钟子期招了招手,“来吧,给伯牙上柱香,想必他知道你没死也是高兴的。”
      钟子期不动。
      “怎么?”
      钟子期回过神来,木然的开口道:“不知伯牙在哪座山上?”
      冯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远,城外湫池山上。”
      “多谢。”说完便走了。
      冯伯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回去了,仲归公子今日还有功课没做完呢......
      ......
      钟子期寻到伯牙的墓时,已是狼狈不堪,身上破破烂烂,灰头土脸,加上许久未进水米,有些体力不支。
      若不是多年山中经验,只怕是找不到伯牙。
      俯卧在伯牙的墓上,嘴角轻轻勾起,“伯牙......”随即便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光大亮,不知今夕是何夕,钟子期迷惑了一阵,随即摸向身下的坟包,“伯牙,为什么我没死?是你么......”
      “真好,以后就你我两个人了......”
      钟子期在伯牙的墓边,紧挨着修了一木屋,从此便在那里住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多少年后,那里变成了另一个墓......

      卷一·春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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