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一朝风涟

10、如故

　　一世已过，他们......应当不会再有隐约的感情记忆了......只是这羁绊......
　　天南地北也会相识......
　　上一世......唉......作孽啊......这一世又当如何？
　　一白衣老者在虚空中摇了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远方，消散而去。
　　秦王政十八年，伐赵......
　　“杀！”
　　“杀啊！”
　　“兄弟们！冲！”
　　战场上的血腥厮杀，混作一团，铺天盖地的血......铺天盖地的红......残肢断臂，飞起的头颅睁着迷茫而疯狂的眼，仿佛依旧举着手中的长矛拼杀，想着回去后去看一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青铜色泛着冷冽的寒光，收割着人命，如同庄稼汉的镰刀收割着水稻......
　　去年的旱灾让赵国颗粒无收，今年的良田又因战乱而被践踏，这土地被鲜血浸透，直至战乱结束，才能再次结出金灿灿的粮食。
　　赵国的百姓憎恨着，恐慌着，这些凶残的入侵者，赵国的士兵愤怒着，仇恨着，这些趁赵国大饥前来侵占国土的贼寇。
　　而秦国......他们不否认从邵襄王就开始的野心，但，更认为，以战止战，方为良策，今日的流血牺牲，为的是他日长久的和平安宁。
　　“将军。”有些清瘦的青年抱拳施了一礼，青年眉峰凌厉，五官却清俊柔和，让人一看便觉得这应当是个读书人。
　　细细一看，眉眼间却有着独属于他的倔强气质，又似乎有些像纯质的孩童，两种不同的感觉杂糅出异乎常人的美感，隐隐中，又有些被战场磨砺出的杀伐果决。
　　“来。”年老的武将依旧硬朗健硕，一身暗色的盔甲随着动作哗哗作响，似乎隐隐有血的铁锈味传来。
　　站在抻平的羊皮地图前，年老的武将伸出粗糙的手指，大略一指，“羌瘣（lei三声）率羌兵出井陉（xing二声）；杨端和率河内兵，我率上地兵，分南北夹击邯郸，如今赵王迁派李牧，司马尚抵挡，李牧巩垒固守，僵持不下，你说应当如何？”
　　王贲（ben一声）垂眸，“赵王迁昏庸，宠臣郭开嫉妒贤能......”
　　抬起头，眼中星光熠熠，“若是假派使者讲和，必能使他们起疑！如此，内部不和，邯郸可破已。”
　　老将满意的点了点头，“我王翦一生叱咤战场，本不想让你也同我般过朝不保夕的日子......”默了一瞬，想是想到了什么，眉目间有着三分愁绪，“加以磨砺他日必在我之上。”有权，方能让那人忌惮，不过......以那人心性，想来也是不屑用强的。
　　王贲见状，心中透亮，知道父亲为什么将自己带到军中，也知道他在为什么犯愁，更知道他的打算。
　　“此计......”
　　王贲略略挑眉，“将军可是觉得此计不妥？”
　　“并不是，只是还可以更加保险一点......”王翦原地背着手踱了两步，“郭开不仅仅是嫉妒贤能，他还贪财好利，派人携重金潜入赵都，贿买郭开，散布流言，诬告李牧私自与秦讲和，相约在破赵后分地代郡，如此，更加保险，而不是去靠那似是而非的运气，在战场上，运气固然重要，更重要便是主将的运筹帷幄，你要知道，因你的一个决定便可能会累及上万将士的性命。”
　　“属下谨记。”
　　“嗯，去和幕府的人商讨下细节，然后安排下去。”
　　“是。”
　　王贲走出大帐，扫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心中微微惆怅一下，一定要叱咤疆场么？明明自己更喜欢弹琴的......
　　唉......算了，被那人看上，惹不起还躲不起么，琴......闲暇时也不是不可以弹的......
　　月上柳梢，王贲睁着眼望着黑洞洞的帐顶，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轻轻的坐起来，想起那时父亲说的，哪怕是他的孩子，也要一步一步从底层爬起，而且这样也可以最大程度的混淆视听，到那人发现时，自己根基已深，再想做出什么，就要好好想想了。
　　当初对外只说是外出游历，如今跟着父亲征战多年，混到如今这二五百主可是着实不易，一步一步都踏着鲜血，若是此番攻下赵国，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暴露在那人眼前了......
　　轻轻起身，看了眼帐内睡的四仰八叉的兄弟，也不知此番过后，又有谁会离去......
　　只着一件布衣，悄声出了帐，来回巡逻的士兵森然有序的举着火把穿行着。
　　“呦，王百主，这么晚不睡这是要干嘛去？”虬髯大汉扛着青铜长矛，斜着一拦，笑眯眯地问道。
　　“睡不着，去后山转转，这么好的夜色，也不知还能看多少次。”王贲温和的笑着，眼底却有一丝厌恶。
　　“呦，王百主这细皮嫩肉的，我若是敌军肯定不舍得杀啊，哈哈哈......”
　　王贲面露冷色，“是啊，那邱百主可要好好看看这大好夜色，指不定哪天......”王贲微微倾身，轻声道：“就看不到了......”
　　说完，便错身而过。
　　那邱百主啐了口痰，低声骂道：“呸！欠操的货，不就是身手好立过功么，老子混了多少年才当上这二五百主，妈的，爬的这么快，也不知道爬了谁的床！”
　　此番插曲王贲转眼便忘到了脑后，绕过巡逻的士兵，来到后山，因为是防线后方，所以并没有多少兵力，而且此山三面绝壁，仅有一条小路能上山，要绕过防线从后方偷袭，简直太难。
　　王贲拢了拢衣衫，借着月光，沿着路走到了山巅，明月照千里，山脚下的大营影影绰绰，火光下隐隐有着来回巡逻的人影，远方的邯郸城，像盘踞黑暗中的坚甲巨兽，防守严密，然而过几天，这巨兽的坚甲，想必就要自行破掉了......
　　“唉......”
　　轻叹一声，摘了片叶子席地而坐，望着远处，目光有些迷蒙悲悯，将叶子含在唇间，低低的吹出一阵悠扬。
　　有生之年，定要平定天下，使这片土地再无战乱......
　　“谁！”悠扬的乐声戛然而止，王贲猛地回头，目光凌厉。
　　漆黑的草丛间一阵悉悉索索，钻出一个身穿铠甲的高大男子，带出一小片萤火虫，点点的绿光下，王贲看清了来人，微微一眯眼，是军营里的人，有些眼熟，应当见过。
　　“你是何人？”
　　高大的男子逆着月光看着王贲，目光警惕。
　　王贲一挑眉，微微一笑，“我还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男子目光微微松懈，“这么晚了在这儿干什么？”
　　“你不也在？”王贲勾了勾唇角，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微扬下巴，示意坐下。
　　“不用紧张，我若是坏人，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吹叶子？况且这山三面绝壁，我可没那么好的本事，反倒是你，偷偷摸摸的偷听，反而可疑......”王贲温和的眼中有些戏谑（xue四声）。
　　“我......呵......”男子笑出声，挨着王贲席地而坐。
　　“唉，兄弟，这么晚睡不着啊......”
　　“是啊......夜色这么好，不多看看，不会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叫李有成，兄弟你叫什么？”
　　王贲将树叶在指尖转了一圈，“王十。”
　　“看你的样子，是山下镇子里的教书先生？”李有成借着月光打量着眼前有些瘦弱的男人，也不知道这么晚是谁给他的胆子一个人上山。
　　王贲嘴角的笑意有些玩味，“嗯......我吹得好听么？教教你？”
　　“啊？我学不来的......”
　　“没事，相逢即是缘，我一见你便觉得亲切，这便是一见如故吧......”王贲露出白闪闪的牙，笑的明亮。
　　“算了，我还要巡逻呢......王十兄弟你也早点回去，这山上可是有狼的。”李有成笑着站了起来，抻了个懒腰，“我也觉得见你亲切，再相见你再教我吧，现在可不行，不能玩忽职守啊......”
　　说完，笑着挥了挥手，往山下跑去。

作者有话说

　　啊！！！！我真慢.........但绝不是弃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