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相思 ...
-
“我记得我家就在此处,穿过三条街,便能到师父家,可惜前些日子我前去拜访,已是人去楼空,询问邻舍,竟无一人知道师父下落,只道是远游去了。”伯牙与子期坐在一处茶棚,目露追忆的神色。
“是么?我也曾在此住过,不过后来家道中落,便搬到别处了。”
“哦?你我当真有缘!”伯牙展开眉眼,眼中满是盈盈笑意,钟子期看了伯牙一眼,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掩饰的喝了口茶水。
“子期......”
“伯牙......”
两人同时发声,对视一眼,露出微微笑意。
“你先说......”
“你先说......”
伯牙空了片刻,笑意渐消,“......明日......我就该走了,回晋国。”伯牙低垂着眉眼,看着茶碗中的茶叶起起伏伏。
钟子期看着伯牙,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碗,一时无话。
两人间的气氛隔成了一个小世界,四周的喧嚣似乎格格不入,一只野狗叼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包子从街巷中窜出,身后追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引发了一阵骚乱。
伯牙轻叹一口气,展开眉眼,似轻松地说道:“此番来楚,我最大的收获便是认识了你,子期,知音难得,你我是中秋之日相识,便约在下个中秋再次相聚吧,就在初见之地。”就这样吧,就这样吧,离得远了,说不定心思就淡了,毕竟......自己是那样薄情的一个人......
看着伯牙脸上淡淡的笑容,钟子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是啊,他是晋国名士,他是伯牙,是晋国的上大夫,自己现在不过是一樵夫,还是个不能远行的樵夫......如何能......如何能......
扯出一抹笑容,俊朗的眉眼越发好看,“好啊,伯牙到时可不要失约啊,待到只剩我一人时,定会去晋国谋个前程,到时伯牙可莫要嫌我这山野之人烦啊。”
伯牙眼睛亮了亮,“好,我等着你去烦我。”
钟子期抬起手,想抱一抱伯牙,犹豫一下,却只是拍了拍伯牙肩膀,收回手,握紧了拳,像是要把隔着衣服的温热触感印在心里。
伯牙在钟子期的手放上来的一刻心底颤了颤,只想亲近些,再亲近些,笑着起身,克制的抱了抱钟子期,只属于他的气息让伯牙有些晕眩,想抱的再紧一些,再紧一些......
松开手,眉眼弯弯,“子期莫要忘了。”
翌日,伯牙的车队踏上了归程,伯牙透过窗子频频后望,送行的人良多,却没有一个是他心心念念之人。
车队远去,伯牙失望的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不想让冯伯看出端倪。
远处的山上,钟子期独自站在猎猎风中,黑发飘扬,眸沉似水,定定的注视着远处缓缓蠕动的黑影,转了转手中柴斧,唇动了动,无声的说道:“等我。”
......
秋去春来,伯牙回到晋国良久,看上去毫无异状,依旧亲和疏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再碰琴,每每手指一触上琴弦,便能想起远在楚国的钟子期,想起自己这不被世俗所容的禁忌之情,想起钟子期若是得知自己心意时眼中流露出的惊诧厌恶。
夜半寒凉,每每入梦时,总是能梦到他熟悉的气味和温热的触感,朦朦胧胧,只在梦中偷得片刻的痴缠欢愉。
白日梦醒,现实与梦境的碰撞总是让人更加伤神,思念更甚。
还没到中秋,伯牙便已是受不住,原以为离得远了心思便淡了,却不想相思更是磨人,心中的感情发酵,一发不可收拾,只想见见他,见见他就好。
伯牙告了假,姬诡褚虽奇怪,却没有多问,很痛快的就准了,此次伯牙只身上路,心中满满的兴奋,赶路的疲惫仍挡不住越发亮的双眸。
临近楚国,背上的瑶琴发出轻微的嗡鸣,伯牙轻轻拍了拍瑶琴,轻声道:“你也很兴奋吧......冷静点,不要吓到他才好......”好似在对琴说话,又好似在告诉自己。
来不及投宿,他不是不想休息好了再见子期,只是心中激动地微微发颤,完全休息不下来,深吸几口气,紧张之感略有缓解。
记得当时子期曾说过他家住集贤村,可是车夫驱车行至集贤村附近却被两条岔路所隔,车夫不知哪条路通往集贤村,伯牙犯了难,恰巧一老丈经过,伯牙忙上前去问道:“老丈留步,老丈可知这两条路哪一条通往集贤村?”
老丈指着左手边的路说道:“这一条路通往上集贤村...”又指另一条路,“这一条通往下集贤村,不知先生是要去哪个?”
这一番话让伯牙彻底冷静下来,子期并没有说过他住在哪个集贤村,这集贤村怎么还分上下?伯牙面露愁苦之色,这可如何是好?
老丈见伯牙面露难色,说道:“你可是要找何人?这集贤村我基本都认识,你说出名字,看我知不知道。”
伯牙眼睛一亮,“我要找的是钟子期,老丈可知道?”
说完,只见那老丈流下两行清泪,“如何不知,那钟子期是我苦命的儿子啊!是我连累了他啊!”说着,失声痛哭。
伯牙心里咯噔一下,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只觉手脚冰凉,艰难的扯了扯唇,“老丈是我子期兄弟的父亲?那我就唤老丈伯父吧......子期怎么了?”
子期父亲抹了抹眼泪,“你可是那晋国伯牙?子期跟我提过......唉...是我连累了他......上月他突然一病不起,郎中说是太过劳累所致,药石无灵,没多久......没多久就去了......”
说着泣不成声,伯牙只觉天旋地转,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强制咽下,“子期......子期他......怎会......”
“他走之前还跟我说,他无法再赴中秋之约,让我把他葬在你们初见的江边山崖下,说,这样他就能看见你了......”
伯牙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扶着马车才能站稳,泪水无知无觉的从眼角滑落,“烦请......烦请伯父......带我......去看看他。”
“哎......”
来到江边,三尺坟头孤零零的矗立着,一块简陋的墓碑上书‘爱子钟子期之墓’。
伯牙见到,血痕顺着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下淌,踉跄的扑到坟前,手指颤抖着扒着坟土,扒着扒着......又颤抖的填了上去,趴在坟上,良久没有起来。
子期......子期......怎么会...怎么会生病呢?你不是做过武将么?身体应当很好才是啊......怎么会......我找你了......我提前来找你了......
你倒是跟我说说话啊......你还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喜欢你啊......
厌恶也好,骂我也好,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子期......钟子期......
“咳咳......”伯牙起身,轻咳了两声,胸前白衣上滴着点点红梅,开了一片......白皙的脸上越发苍白,伴着血渍泪痕,显得格外狼狈。
“烦请......将车中的琴给我......”伯牙说的艰难,声音有些嘶哑,好像要发不出声一样。
车夫将琴递给伯牙,脸上有些不忍,想开口劝慰却不知怎样宽解。
伯牙将琴置于腿上,闭了闭眼,涛涛的江水似乎都透着悲意......一旁的子期父亲老泪横流。
伯牙疯狂的弹着琴,琴音中满是悲意,直叫江水愁泣,山崖失声。
良久,天色渐晚,伯牙指尖流出的鲜血染红了琴弦,他仿佛不知疲倦,琴音由天崩地裂的悲意渐渐转为相思痴缠。
琴音渐渐停下,伯牙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方寸之地,突然动了动僵硬了的腿,踉跄起身,从马车里拿出一把匕首,来到坟前,还在滴血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钟子期的墓碑,留下一行血痕。
猛地举起匕首,割断琴弦,置于坟前。
子期父亲大惊,“这......”
伯牙摆了摆手,“知音已不再,这琴留之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