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一朝风涟

6、相遇

　　待寺人走后，伯牙直起身，看上去清醒的不得了，哪还有半分醉意。
　　唉......轻叹一声，抬手捏了捏眉心，觉得心中憋闷，负手立在亭边，仰头望去，皎皎月光映的大朵大朵的云轮廓清晰，时不时的被遮掩住。
　　曾几何时，婵娟依旧......
　　山谷......琴音......迷雾......月光......黑影......
　　一闪而过的片段太快，伯牙皱了皱眉，又是那里......那是哪？似乎能看到的变多了......
　　眯了眯眼，抬手轻拍了下额头，唇角勾了勾，人生苦短，何苦为难自己......
　　似洒然的一挥衣袖，白色的衣角翻飞。
　　良宵佳节，岂能辜负如此月夜？寻来冯伯，躲开士兵，仅二人使着一叶乌篷扁舟徜徉于汉阳河中。
　　清凌凌的河水映着月光，泛起白光粼粼，忽而起风，大朵的云聚在一起，将月亮遮的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
　　伯牙站在船头，一身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丝飞扬。
　　“伯牙，这怕是要下大雨了，这船可撑不住，回去也来不及了。”冯伯忧心忡忡的四下打量，想寻一遮风避雨之处。
　　“无妨，前面不远处我记得应当有一处山崖，停在那里避雨，风雨过后再出来便是。”
　　“哎。”冯伯撑起船，迎着风艰难的前行了一段，果然见到一处突出的山崖，与延伸出来的岩壁形成一出夹角，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船方停好，雨势渐急，颇有铺天盖地之势。
　　伯牙矮身躲到蓬中，嗅着淡淡的水气，心情莫名的舒朗，看着外面连成一片的雨，整个人都有些放松下来，看着满面忧心的冯伯，轻笑出声：“冯伯不必忧心，这雨势这么急定是下不了多久的。”
　　“伯牙啊，你说你连个人都不带，我一个老头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伯牙一挑眉，“一时起意，何必劳师动众？况且中秋佳节，我装醉离席，难不成还要大张旗鼓的让楚王知道不成？”
　　“唉......”冯伯无奈的摇了摇头，专心的等待雨停。
　　听着哗哗的雨声，伯牙嘴角微勾着，闭着眼，手指在腿上轻点着，一下一下，仿佛蕴含某种韵律。
　　哗哗的水声将伯牙的思绪带向远方，似乎......听着这水声，心中隐隐高兴着，期待着，就好像......在等水中的什么......破水而出......
　　雨势渐小，雨打水面的声音逐渐隐去，伯牙睁开眼凝视着狭小乌篷中的某一点久久不动，片刻眨了下眼，回过神来，冲冯伯笑说：“看，雨停了吧。”
　　矮身钻出，雨后的空气带着特有的泥土清香，干净，清透，让人心旷神怡。
　　朗朗明月当空，周边曾躲在云下的星子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伯牙舒展了下身体，一晃眼似乎看到不远处有一白须老者在看他，定眼一看，哪里有人？
　　伯牙偏了偏头，疑惑心道：眼花了？！是看错了吧......
　　对着皓月轻吐了一口浊气，好像整个人都轻了几分，“冯伯，把我的瑶琴拿来，我想抚琴。”
　　“哎，好，大好夜色，有琴音相伴也是美事。”冯伯矮身钻进乌篷，取出琴来，递给伯牙。
　　伯牙盘膝而坐，将琴置于膝上，闭上眼，修长手指轻轻抚过琴弦，随性而至，将方才所感奏了出来。
　　渺渺琴音，穿过水面，透过九霄，空灵，通透......
　　“嗡...”瑶琴骤然嗡鸣，伯牙心有所感，有人在听琴？似乎还明其意？也不知道伯牙为什么就能由此判断......抬头向山崖上某一处望去，黑暗中隐隐约约似是有一个人，心中莫名悸动，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阁下何人？”伯牙高声问道。
　　“我无意冒犯，我乃山中樵夫，打断先生雅兴，实在抱歉。”微微有些低沉的男声响起，声音虽好听，其中却实在是听不出歉意。
　　伯牙恍然想到刚才好似看错了的老人，可听这声音，可不是垂垂老矣之辈。
　　“阁下似是能听懂我的琴音，何不上舟一叙？”
　　“恭敬不如从命。”黑影从崖上消失，片刻后出现在岸边，伯牙让冯伯将舟划过去，借着舟上的点点烛光看清来人，背着一捆柴，腰间别着一把柴斧，肤色有些黝黑，却长的郎眉星目，面如斧削，薄薄的唇微微抿着，透着几分桀骜，一身褐色短打，勾勒出劲瘦有力的欣长身姿。
　　伯牙不禁眯了眯眼，心脏好像被撞了一下。
　　不禁笑了笑，“小兄弟可不像是山野樵夫，你能听懂我的琴音？”伸手将来人请上船，与其相对而坐。
　　来人一双黑眸明明灭灭，盯着伯牙闪烁不定，“先生如何就知道我能听懂？”
　　伯牙一怔，随即低头一笑，手指划过膝上的琴弦，带出一连串声响，“瑶琴有灵，心有所感罢了。”
　　“小兄弟尊姓大名？想必不是寻常山野樵夫吧。”
　　“在下钟子期，的确就是寻常的山野樵夫，不过是因为早年曾当过武将，粗通些音律，方能听懂先生所奏之音。”
　　“哈哈哈...小兄弟过谦，我再奏一曲，看你可明其中之意？”伯牙眉飞色舞，言笑间竟带了几分畅意。
　　“先生请。”
　　“我名唤伯牙，应当长你几岁，子期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伯牙即可。”笑着说完，抬手抚上琴。
　　“好。”钟子期单手拄在膝上托着腮，目光灼灼，有种熟悉的惬意感。
　　片刻后，伯牙停下，抬眸挑眉看向钟子期，钟子期回过神来，微微笑道：“高山之巍峨，尽在伯牙手中。”
　　伯牙点点头，眼中跳跃着兴奋地光，方才只是心中隐隐的猜测，但当他真正的说出来时这种感觉......
　　心脏剧烈的鼓动，随着琴弦一同颤抖，闭了闭眼，平静心绪，再起一曲。
　　钟子期定定的注视着伯牙，目光有些恍惚迷茫，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乃至于琴音停了许久，方才回过神，说道：“这流水......竟还能有如此缠绵之意......”
　　“哈哈哈......子期，人生难得一知音，伯牙此生无憾已。”
　　兴奋的感慨完，方有些疑惑的道：“子期为何放武将不做，甘愿卸甲，做一山野樵夫？”
　　“家中老父年纪大了，不想再让老人家担忧，这样也方便照料。”
　　“子期至孝，不知子期家住何方？我年少时也住在楚国，后因外出求学，便再也没有回来，此次借公务之便游览故地，竟是有许多处都不认得了。”
　　“伯牙若是不嫌弃，我愿带伯牙游览故地。”原来只是临时停留啊......终究是要走的......为何......心中会有不舍？是......喜欢么？仅仅一面之缘？这未免有些可笑吧......虽然这个人长的的确好看。
　　“那这些日子就麻烦子期了。”多留一阵吧......哪怕与这人只是呆在一起也是好的......我......喜欢他吧......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他知我音......心突然被一个人填满，寂寞无从插足，这种感觉......不过也就这样吧......也不会再有什么了，他不会去晋国，而我也不会留下......
　　原来自己还会喜欢一个人啊......虽然......是个小自己不知道多少岁的男人。
　　两人各怀心思，你一句，我一句，天南海北的聊着，气氛温馨而融洽，就好像认识了上千年一样......
　　这边船上谈笑风生，没有注意到岸边的阴影处一白须老者负手而立，定定的注视着船上，羁绊如此之深么？天南地北也能再次相遇？唉......真是......若不是欠那老家伙人情，何苦来做这恶人...真是......折寿啊......
　　老者闭了闭眼，身影渐渐转淡，得到后失去，还不如一开始就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