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迷迷白露》祝海音

7、背单词 怎么办，这

　　甄妙推开宴会厅的偏门，独自在露台上透气。

　　她今年刚来香港读研，以前的同学不算太多，所幸的是本科好友林雅君也顺利申请来了，俩人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一起合租成了室友。

　　今晚她们一起来参加本科的校友会，不来不知道，一来发现前后辈加起来居然有两三百个人。

　　我校威武啊。

　　但她的确不认识什么人。

　　林雅君刚被之前熟识的戏剧社学姐叫去叙旧喝酒了，她自己坐在位子上，左右两边的人都在聊天，有点尴尬。

　　正好觉得闷，她便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谁知一口气还没上来呢，旁边传来一阵碎碎念。

　　“……谁在那里？”甄妙问。

　　黑灯瞎火的，这声音听起来跟一串远古部落的咒语似的，着实慎得慌。

　　隔她两米远的角落里亮起一小块光，是对方举起了手机屏幕。

　　“是我。”一个清冷的男声不慌不忙地说道。

　　“……”甄妙很无语，你谁啊？于是她换了个问题，“你在干什么？”

　　对方调出了手电筒模式，却细心地调整角度，对着俩人视线的盲区，避免刺激眼睛。

　　那道光让甄妙看清了对方的脸。

　　和他的声音一样，这个男生长得挺帅，看起来却有些疏离淡漠，微微皱着眉，神情冷峻。他身形高瘦，穿着件再简单不过的短袖衬衫，夜风一吹翻起一角，有种严谨克己的少年感。

　　甄妙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一下子想不起来。

　　对方却没理会她的踌躇，认真地回答：“我在推公式。”

　　哈？

　　什么？

　　甄妙发自内心地觉得，如果在综艺里，自己的脑门儿上大概会蹦出十几二十个问号，还一个比一个大。

　　她随便出来溜达一圈，居然碰到了一个在茫茫夜色中埋头推公式的人。

　　这人不会是Sheldon吧。

　　“你……”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不进去和大家聊聊天吗？”都是校友。

　　“没什么好聊的，”男生手里拿着纸和笔，低着头继续演算，“这种聚会上说的80%都是废话，已经认识的人不需要再废话，不认识的人我也不打算浪费生命去获取那个单位时间里20%的信息量。”

　　甄妙：“……”

　　他果然是Sheldon吧。

　　她急速拔高了脑子里的应对反应栓，怀着求知的精神虚心请教：“那……你现在和我说的话也是废话吗？”

　　男生停下笔，思考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耽误你的时间了。”

　　甄妙简直无话可说，只好趴在栏杆上吹风。

　　男生在旁边唰唰唰地写，俩人各自岁月静好。

　　过了几分钟，甄妙打了个哈欠，听到男生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看来对方有同样的疑问。

　　“应该不认识。”甄妙笑了笑，如果之前就碰到过，她怎么也不会忘吧？

　　毕竟随身携带小本本做高数的人实在不多。

　　她问：“你的公式推出来了吗？”

　　“算是有了个阶段性成果，”男生一本正经地推了下眼镜，“我打算今晚回去写到paper里。”

　　甄妙可能是吹风吹嗨了，突然就笑了出来。

　　对方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抱歉……”她扶着栏杆，控制了一下自己的笑点，解释道，“我只是想到，大部分男生都在想方设法推倒女同学，你大晚上的却在这儿推导公式，真是……别出心裁啊。”

　　她说到一半又笑了，男生愣了愣，也跟着她笑起来，俩人跟喝酒上头了似的前仰后合。

　　“你叫什么名字？”男生停下来问。

　　甄妙说了自己的名字，对方却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将纸笔递过去，示意她写下来。

　　甄妙写完后，他看看她的名字，又看看她的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很好听，非常适合你。”要不是露台光线暗，她真怀疑自己脸红会被他看穿，于是她半掩饰地侧过脸问：“该你了。”

　　男生开口道：“我叫……”

　　露台的门突然被拉开，几个明显喝多了的男生涌进来，拉着他就一通胡言乱语。

　　“你躲这儿干嘛呢？走！哥儿几个再开一箱！”

　　“社长大人啊，您这么优秀会没有朋友的！”

　　“今天就别管你那破论文了行不行？”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男生估计是不堪其扰，答应着跟他们进去。甄妙自觉退到一边，手里却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的名字。”人多太吵，对方走到她近一些的地方，微微低下头轻声说。

　　靠近的温暖未触即分，一大堆人哗啦啦地喧闹着走了。

　　甄妙愣愣地，过了好几秒才展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撕去半张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柏涵。

　　她知道，另外半张上是她的名字。

　　甄妙趴在栏杆上，兀自晃了会儿神，又傻不啦叽地用手背贴贴自己的脸。

　　夜风很凉，她的脸却很热。

　　怎么办，这20%的信息量可太甜了。

　　“你在发什么呆，”林雅君敷着面膜走到沙发坐下，见旁边甄妙手里拿着张纸条发愣，便凑过去看，“这什么啊？”

　　甄妙回过神来，对林雅君露出甜甜的笑：“校友会上认识的一个人。”

　　“……”林雅君心说，你这表情明显得，就差告诉我春天来了。不过纸上的名字她倒是有印象，悠哉道，“柏涵？你喜欢他？”

　　甄妙睁大眼睛满脸惊喜：“你认识他？”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是！”甄妙一下扑到林雅君身上，狗腿地给她按摩起来，“雅君，你真认识他啊？”

　　“哎哎，轻点，”林雅君整了整歪掉的面膜，思考状，“也不算认识吧，但社团之间总会有些交集的，我跟默岩的人接触过一两次。”

　　林雅君大学的时候混戏剧社，甄妙宅女一个，又不爱搞社交，在学生会混了一年贡献了几次演出就退了。虽然大学是个小型社会，但她的交际圈范围不超过宿舍楼一公里。

　　但是再怎么不闻窗外事，默岩她还是知道的--学校里最默默无闻却最牛逼的组织，技术宅和Geek的天下。

　　Silent Rock，它其实早就脱离了学生社团的范畴，更像个互联网精英集会，同时还具备商业属性，好几款产品的社会认知度和受众群数量甚至可以媲美成熟的互联网公司。成立二十年，默岩团队在各类IT大赛拿奖无数，别的组织还在苦巴巴地申请经费，默岩的奖金、盈利和赞助已经拿到手软。默岩高手无数，可贵的是没形成强强相斥、各自为战的风气，反而有极强的向心力，不少成员毕业后都毫无疑问地成了业界骨干，而他们工作后也会将默岩作为base，随时与后辈们交流。

　　正因如此，默岩出人才的频率从未走低，他们学校也被誉为IT界的黄埔军校。

　　甄妙呆呆道：“他是默岩的成员吗？这么厉害……”

　　“让你失望了，”林雅君轻笑一声，对她一咧嘴：“他是默岩的上一任社长。”

　　甄妙张着嘴，一时间头脑空白。

　　在她放飞的意识里她蓦地想起那天闯进露台的一群男生中，有人拉着柏涵叫“社长大人”，啊，难怪了。

　　原来印象中的“好像见过”是在默岩的获奖新闻里。

　　林雅君见她一脸呆滞，调笑道：“你要追他吗？”

　　甄妙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问：“他有女朋友吗？”

　　“……”林雅君虽然知道好友一向直来直去，但大学四年这丫头可都没喜欢过谁，倒是喜欢她的都碰了一鼻子灰，林雅君头一次见到甄妙如此干劲十足，霎时惊了，“他……他现在没有……吧？我也不确定。”

　　甄妙兀自下了决心：“他要是没有，我就追。”

　　“你等等等等，你什么都还不知道哪儿来的行动力啊。”林雅君顿了顿，神秘道：“柏涵大三的时候有个女朋友，谈了不到三个月就分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甄妙摇摇头。

　　“因为他们每次约会，无论干什么，柏涵都在背单词。”林雅君八卦地转述，“那女生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比起跟你聊天，背单词更有趣。”

　　甄妙一愣，随即哈哈哈笑起来。

　　听起来跟月黑风高夜推公式是一个套路，这八卦看来是没瞎编。

　　“你笑什么呀？”林雅君莫名其妙，撇撇嘴，“我是告诉你，柏涵这人吧，有点怪。估计他们智商高的，都多少有些怪癖。”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后来那女生把这些发BBS了，吵得还挺凶的。”

　　甄妙好奇道：“吵什么呀？”

　　“女生都觉得柏涵过分呗，既然不爱跟女朋友呆着谈什么恋爱啊？男生那边都挺柏涵，默岩的那帮人更别说了，直接做了测评软件出来，测试女朋友的有趣指数。”林雅君捅了甄妙一胳膊肘，“你不记得了吗？有段时间朋友圈老有人分享来着。”

　　“啊，有印象！”甄妙笑倒在沙发上，“是不是里面还有什么词汇量匹配度、现代科学敏锐感和知识面覆盖区域之类的那个？”

　　“对，就那个，”林雅君想到就生气，“就因为我词汇量小，判定我'接近无趣'。这群直男癌，写一辈子代码算了。”

　　甄妙歪在沙发垫子上，她忧伤地微微皱着眉，心中涌动着一股陌生又刺激的酸涩感。

　　她想，糟糕，柏涵真是太有意思了。

　　“啊！”

　　她突然大叫一声，把林雅君吓得打翻了一杯水。

　　“干什么！”林雅君捂着心脏瑟瑟发抖。

　　“你和他一个学校！”甄妙再次扑到她身上，“你和他一个学校是不是！”

　　林雅君快被吓出心脏病来了：“是一个学校，但我念硕士，他硕博连读，再说了，我们又不是一个专业……好好好，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想想办法让你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