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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天 什么男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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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相宜比秦列松大五岁。
小时候她总是很疑惑,为什么弟弟和她的姓不一样,难道是因为爸爸妈妈的姓都特别好听,所以一人分一个吗?不对,弟弟这么调皮,一定是捡来的!
很小的时候别人问她叫什么,她总高兴地说,我叫幸相宜,幸福的幸。
后来她才知道,这只是为了他们以后离婚的时候方便一人带走一个罢了。
弟弟出生后不久,爸爸妈妈就分房睡了。
她印象中,一家人几乎没有坐在一起吃过饭。爸爸是当官的,应酬很多;妈妈开着公司,要天天出去谈生意。小小的她孤独地生活了五年,终于等来了天生热闹的弟弟秦列松。
秦列松从小热爱瞎跑,偌大而空旷的房子因为他的存在而鲜活了过来。
两个小家伙没人照看,有一天动如疯兔的秦列松从楼梯上摔下来,被送去了医院发现小腿骨裂。幸南均和秦书卉那会儿还没到相看两厌的程度,双双来到医院,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久,秦老来到了大房子里,他笑眯眯地告诉小小的两只,以后外公来照顾你们,外公烧的菜可好吃啦,还能给你们读睡前故事。
幸南均和秦书卉两口子请了老头过来照看孩子,一时间不好意思离婚。拖了几年好不容易准备去办,老头突发急性心肌梗塞,做完搭桥手术又接连住了几个月的院。夫妻俩抽空来医院照顾,面对老人脆弱的身体,离婚的话也始终是没说出口。
再后来,他们俩越来越忙,一个越升越高,一个越做越大,不分先后地在外面有了人,名存实亡的婚姻对生活的影响微乎其微,有时候甚至能打个掩护。
于是这么多年,离婚这件事居然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一双儿女各自顶着他们的姓,成功逃过了父母试图拆散他们的“阴谋”,平平安安地呆在一起长大成人了。
对于秦列松来说,姐姐是远比爸妈更亲近更值得依靠的人。
他摔了是姐姐第一个背起他往外冲,他闯祸了是姐姐第一时间去帮他解决,他人生中第一把吉他、第一个CD机和第一张正版唱片都是姐姐省下零花钱给他买的。
他从小虽然没爹疼没娘爱的,但衣食不愁,甚至是非常富余。从小学开始他就准确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孩子王加买单的,从此兄弟成群号令江湖,走哪儿都有一帮小弟围绕簇拥。
后来没什么悬念的,他初中某次路过拐角的时候,听到人家议论说他是没脑子的冤大头。
松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说我冤大头可以,毕竟我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但不能说我没脑子。
他愤怒地学习起来,渐渐从教室最后一排奋斗到了第一排,虽然没坐两天因为个子太高又被调剂回了最后一排,但是他看着成绩表上名列前茅的松哥他本人,感到欣慰无比。他给全班买汽水再次坐实了冤大头的身份认证,还破天荒地收下了隔壁班女生送来的情书。
那是初二的夏天,他记得很清楚,他整理了一下午卷子,放学以后打车直奔H大。
姐一定会很高兴的,他想。
幸相宜本来就长得好看,彼时念大二,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出水芙蓉似的。她那时候谈了个男朋友,是他们院的学生会主席,追了她一年多才答应。
秦列松见过一次,虽然他觉得全世界男的都配不上他姐,但还是万分不情愿地祝福了他姐的初恋。
什么男才女貌?我看就女貌吧。
他跑到幸相宜宿舍楼下,远远看见她姐和一个男的对站着,看样子正在说话。
是她男朋友。
秦列松默默站在一边,想等他们说完话再过去。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他听见那个男的说,“我们交往半年,你从没主动找过我,哪次不是我几个电话才把你叫出来?”
秦列松靠在树后皱着眉,他没听见他姐的回答。
“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男朋友,”男朋友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不让我亲你,甚至不喜欢我靠得太近,连牵手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吧?我从没见过我们这样的情侣。”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吗?”男朋友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笃定道,“幸相宜,你很漂亮,但你心理不正常。”
秦列松弯下腰,捡起半块儿砖头就冲了出去。
“你说谁不正常?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
他凶神恶煞地朝那个男的拍过去,对方吓了一跳,险险躲开。
幸相宜也没料到弟弟会突然出现,连忙抓住他,轻声安抚:“小松你干什么,快住手。”
可秦列松已经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根本拉不住:“就你这货色还想亲我姐?我劝你个□□精赶紧回炉重造三百年修炼出人形了再张口说话!”
太冤枉人了,人学生会长明明一表人才的。
秦列松才初二,但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八,肩宽腿长,气势汹汹地看着还挺唬人。
学生会长愣了愣,怒极反笑,直接忽略秦列松,对幸相宜道:“这是你弟?我不跟小孩儿一般计较,狂躁症趁早治。”
秦列松咬牙:“你……”
幸相宜连忙拉住他,刚刚一直没理这男朋友,这会儿痛快地给了对方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无波无澜道:“你是要跟我分手对吗?好,我同意,你走吧。”
学生会长怔了几秒,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领,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君子风度,“你也别拖了,矫情是病,早治早好。大学了还装什么纯?小心单身一辈子……”
他没说完的话烂在了一口血沫子里。
秦列松按着人在地上打的照片在H大的论坛首页飘了好几天,幸相宜走到哪儿都被人议论纷纷。
对方告到了秦列松的学校,要求严肃处理。幸相宜请了假跑来跟他的班主任交涉,无果。最后只能请幸南均出面,处分从记大过变成了停课一周。
幸南均开着会被叫去本来就一肚子火,回到家就一脚把儿子踹进门,关了禁闭。
“你真是丢尽了我的脸!”幸南均看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秦列松,恨铁不成钢道,“第一次去你学校,就是给你收拾烂摊子!”
秦列松冷哼一声:“你也知道你是第一次去啊?我还以为你忘了你有个儿子呢。”
“你少给我七扯八扯!”幸南均气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指着秦列松,“你是不是忘了你老子是干什么的!还嫌闹得不够大?啊?”
“教育厅厅长呗,第一次教育儿子感觉怎么样?”秦列松摆明了就是要跟他爸对着干,怎么搓火怎么说,一笑扯得脸上伤口都在疼,“再说了,给你一次为家人滥用职权的机会不好吗?毕竟你平时都没家人。”
幸南均走过去就扇了他一耳光,气得发抖:“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要不是我给你兜着,你以为你还能上学吗?”
“不上就不上!”
秦列松被打得耳鸣,脑子里嗡嗡地,嘴角也出了血,他感觉自己没出息地鼻子一酸,害怕在幸南均面前哭出来,只好大声呛回去:“他骂我姐!不上学我也要揍他丫的!没把他揍成一级伤残算我失误!”
“你……幼稚!”幸南均刚在气头上,扇完那一下也有点后悔了,看儿子红了眼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语重心长地说,“打架能解决问题吗?你这是让家长操心。”
“我不需要你们操心!谁是我家长?你吗?还是秦书卉?”秦列松毕竟还是个初二的孩子,逞强的时效性有限,他带着一嗓子汹涌的哭腔吼道,“我姐被那混蛋指着鼻子骂有病,你以为是谁造成的!”
他都明白,他什么都明白。他和幸相宜在这样冷漠虚假的家庭里长大,缺爱的后遗症又岂止“矫情”这么简单。
幸南均一时竟被他震得说不出话来。
父子俩静静地对峙着,时钟的滴答滴答声仿佛敲在心上。
“爸,”幸相宜不知何时回来了,她手上提着超市塑料袋,垂着眼站在一旁,“您回去上班吧,家里有我。”
幸南均重重叹了口气,困兽一般转了几圈,走了。
外公又住院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凝固的空气像突然化了,压抑的情绪慢慢蒸发开来。
秦列松蜷缩在椅子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
幸相宜叹了口气,走过去圈住他的背:“小松。”
秦列松把头埋进她的怀里,边哭边说:“姐,对不起。”
“我还没跟你说谢谢呢,你道什么歉啊。”幸相宜轻轻拍他的背,声音很柔。
秦列松干脆不要面子了,嚎啕大哭,胡言乱语:“我知道我肯定给你惹麻烦了……但我忍不住,谁叫他嘴贱!我不光揍他,我还想揍幸南均,但我打不过,还被他打了……”
幸相宜听着这狗屁不通的话又心疼又好笑,摸摸他的发顶:“幸南均学过拳击呢,你一拳还没出去就先被他揍趴下了,特别不划算。”
秦列松静了片刻,突然闷闷地说:“我本来想告诉幸南均我数学考了满分的。”
幸相宜一直绷着,这会儿心里却猛地一扎,眼睛也酸涩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说:“不告诉他了,我俩偷着乐。”
“那秦书卉呢?”
“也不告诉,要知道你这么争气不得美死了。”
秦列松颤了颤,他想,不会的,哪怕考了一千分他妈也不会多在家里待一会儿的。
“姐。”秦列松叫了幸相宜一声,犹豫半天没说话。
幸相宜揉了他两下:“干嘛?大小伙子别欲言又止的。”
“我这一出手,是不是把你的追求者们都一举击退了?”
幸相宜乐了:“那不正好?反正我不想谈恋爱。”
他抬起头,认真地问:“那傻逼……说的是真的吗?”
幸相宜想了想哪个傻逼,随后反应过来秦列松问的是什么。她松开秦列松,把超市买的跌打膏拿出来,“你都说他是傻逼了,还问什么。”
“过来,我给你擦药。”她招招手。
秦列松张了张嘴,终究是没问下去。
从那之后,幸相宜就真的没谈过恋爱。
说她矫情也好,心理障碍也罢,感情在她的世界里几乎销声匿迹,孤零零地在角落里蒙着一层灰,而工作狂仨字成为了她的标签之一。
此时,工作狂正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
今天是影视开发部从三个人扩展到五个人的重量级日子,必须写进部门的编年史。
她走到门口,正好碰上另一台电梯出来的夏津津和唐琛。三人相视一笑,一起推开门。
甄妙和陆司阳站起来,透着两分拘束和八分期待。
青春朝气的面孔迎着早上九点的阳光,眼睛里是亮晶晶的希望。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白露。
秋天来了,我们会有好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