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迷迷白露》祝海音

2、懦弱鬼

　　陆司阳没精打采地蹲在操场边上的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拔草。

　　一个球直接拍到他背上，他还没喊痛，就听见秦列松恶人先告状：“你有没有公德心？不陪我踢球就算了，还在这儿破坏环境。”

　　陆司阳头都没抬，像霜打的茄子：“别吵我，我心情不好。”

　　“我又没瞎，”秦列松在他旁边坐下，曲着两条长腿又嫌不舒服，索性大喇喇地瘫在草地上，两手往后一撑望着傍晚橙色的天，“没记错的话你们班好像昨天吃的散伙饭吧，伤感啊？”

　　陆司阳斜睨他一眼，自言自语似的：“我操，不会吧……”

　　秦列松莫名其妙：“啊？”

　　“哥们儿，你不会真喜欢我吧？”陆司阳惊恐地瞪着眼睛，不可置信。

　　秦列松直接抓过球往他脸上一盖：“你胸大还是屁股翘啊我就喜欢你了？”

　　“不是，”陆司阳把球扒拉开，“那你把我的行程搞这么清楚干嘛？”

　　秦列松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失忆了，昨天约你去网吧打游戏你不去，说晚上散伙饭。”

　　陆司阳松了口气：“哦……”

　　秦列松看着好笑：“你还挺失望？”

　　“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陆司阳继续拔草，“她说我是gay。”

　　秦列松：“……”

　　陆司阳自顾自地说：“明明是她出轨，她还怨我看见她跟别人亲热没反应，我他妈真是冤死了，那天在食堂没戴眼镜，看谁都是一团糊，他们抱在一起就一大团，我还以为是个胖子，就绕路走过去了，结果她说我太冷酷了。”

　　秦列松没听过这么逗的抓奸现场，在旁边笑得快背过去了。

　　陆司阳在笑声的伴奏中继续说：“后来找我摊牌，说我从不要求跟她发生什么，她每次跟男生走得近我也不生气，肯定是不爱她。”

　　秦列松抓了一把草往他头上撒：“这可太绿了。”

　　陆司阳甩了甩脑袋，重重叹了口气：“我尊重她爱护她反倒有错了，这年头当个正人君子可真难。”

　　秦列松见好友确实挺受挫也不捉弄了，抬起手拂开他头上的草：“渣男易当，真爱难找。你……”

　　话没说完，一男一女挽着胳膊正好从他们面前经过。

　　那女生停下来，眼神中有明了、震惊、愤怒和劫后余生等种种复杂情绪。

　　这影后秦列松见过，就是陆司阳的前女友。

　　没想到本该理亏的前女友一跺脚：“你们……我就知道！”

　　然后挽着烫了一头紫毛的新男友哒哒哒走了。

　　秦列松的手还停在陆司阳的后脑勺边，迷茫地问：“她知道什么了？”

　　陆司阳面无表情地扭过脸来：“她最后还说，你天天跟秦列松勾肩搭背的，交往半年了还是我主动亲的你，我退出，你们俩百年好合去吧。”

　　秦列松目瞪口呆，分个手还有这种操作？

　　甄妙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

　　市里这几年在修地铁，到处挖得跟战后似的，曾经繁华的步行街都只剩下残垣断壁和一脚烂泥。一路上灰尘四起，着实没什么好看的。但她依然执拗地拧着脖子，因为实在不知道跟车里另一个大活人说点啥好。

　　柏涵专心地开着车，作为一个有条理有逻辑且自我约束力极强的工科博士，他并不打算随意地开启一段对话。但是……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甄妙的侧脸，还是没忍住。

　　“你剪头发了。”他说。

　　甄妙怔了一下，转过头来笑了笑，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是啊，剪了挺久了。”

　　柏涵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从他们在一起到分开，她在柏涵的印象中始终是一头蓬松的波浪长发。她一开始丧气地说自己拿着苍井优的照片去理发店想文艺一把，结果被搞成了非洲摇滚头，森系失败。但柏涵喜欢她那个样子，可爱又不失性感，有种迷人的少女风情。后来甄妙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发型，大概也有自己很懒的原因。

　　她某种程度上贪恋“保持”，循于“习惯”，柏涵以前觉得这是因为她需要安全区间。

　　而现在，她留着利落的齐肩发，一边挽到耳后，从柏涵的角度可以看到一小截儿白净的后颈和盈盈的肩膀。

　　柏涵笑笑，转了转方向盘：“我以为你会一直喜欢苍井优。”

　　他手腕上还带着那块表，是甄妙送给他的22岁礼物。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移开视线。

　　“我跟老板过来出差，有个项目要跟广电这边合作，就过来吃个饭。”

　　他们这些博士生喜欢把“导师”叫成“老板”，急切地想尽快毕业当个社会人。

　　柏涵目不斜视，跟以前一样问什么答什么，几乎不会废话。

　　于是甄妙问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她突然想，分手两年的前任应该感到尴尬吗？她扪心自问，除了刚重逢时心跳得有点快，现在几乎心如止水了。她忍不住瞄了瞄对方，心说柏涵这种AI应该连一丝波动都不会有吧。

　　“你在看什么？”

　　谁知她的小动作被柏涵一秒捕捉，这可真是太丢人了。

　　甄妙假咳两声，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没怎么变。”

　　“是吗？我跟你……”他停顿了一秒，又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我后来去美国交流了一年，不过也就是换个地方搞科研，确实没怎么变。”

　　甄妙眨了眨眼睛，这个瞬间她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分开了很久。

　　分手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里会想起柏涵。崩溃和低谷来了又走，她开始更多地关注自己和生活本身，两年的时光一晃而过。

　　而此刻他们坐在车里，这大片的空白突然有了鲜明的存在感。

　　我们早已不是彼此最了解的人了。

　　她后知后觉地难过起来，生生压抑着即将脑海中纷至沓来的回忆，她突然很害怕打开那个开关。

　　因为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她学生时代里最熠熠生辉的存在。

　　她不想显得矫情而情绪化，假作轻松地指路：“啊，我家从这边……”

　　“我知道。”他低声说。

　　那年冬天，柏涵忘了她的生日，她气得拉黑了对方。

　　晚上柏涵一个人从香港过来，下着大雪，站在她家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她接到了同学电话急匆匆跑下来，看见柏涵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龙猫玩偶和一大束小熊做的花，手冻得通红，冷得直打颤。她哭着跑过去抱住他，不停骂自己不懂事、爱折腾，不停地跟他说对不起。

　　明明是她不讲道理，她反而嚎啕大哭，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柏涵看得好笑，抱着她轻拍她的背：“我是来祝你生日快乐的，别哭了。许个愿吧，听完我就走了。”他第二天一早还有实验要做。

　　她使劲搂着对方的脖子，心里是满腔的爱意。她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成我男朋友了呢？老天爷是不是配对的时候手哆嗦了？

　　那也不管，已经是我的了，我绝对不放手。

　　“我希望你快点毕业，快点娶我。”她挂着满脸的泪贴在柏涵耳边说。

　　那年冰天雪地里，他们却不觉得冷。

　　柏涵说完“我知道”就没再说话了，一路无言，回忆终究将他们齐齐拉下了水。

　　两人静静地坐着，窗外天天渐渐暗了。

　　其实我不喜欢苍井优，甄妙想，我拿她的照片去烫头发，只是因为我们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是她主演的，而你说了一句她很漂亮。

　　“《兆丰年》的版权被截胡了，我们要尽快开发别的IP，今年必须有一个项目进入制作阶段。”

　　幸相宜和夏津津听着唐琛的话，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兆丰年》是现在古装市场里的现象级大IP，一个月前跟版权方谈好合作开发，经过幸相宜主导的前期策划，目前完成了分集大纲和人物小传。一切进展顺利，今天唐琛突然接到通知，版权方转而要与国内前三的视频网站合作，而由于之前的合同迟迟没有到位，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很多影视项目双方勾兑的时间会很长，是一个互相确认和试探的过程。策划和责编的水平怎么样，只能通过文本的评估来观察，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双方只能靠默契和信任来推进项目。而在没有合同的保障下，一切都存在变数。

　　“国企的合同流程太长，这次是我疏忽了。”唐琛捏了捏眉头，“那边开的单集收购价比我们高不少，应该是抢不回来了。相宜，抱歉。”

　　那边是私企，议价空间大，背后有巨额投资，这也无可厚非。

　　幸相宜只用了几秒钟消化这个消息，明明是她花了最多力气，她反而没恼：“这种出尔反尔的小公司，只是现在一时得意罢了。碰一次就知道什么德行，二次合作？不存在的，圈子里还是明眼人多，没人品的可都发不了长久财，我且看着。”

　　夏津津点点头，还计划上了：“谁碰谁知道，咱们不幸碰着了，还得把受害经历广泛传播出去，给同行们打打预防针。”

　　唐琛本来挺受挫的，听这俩不着调的下属一唱一和，被恶意毁约突然就变成了善恶终有报，语言的艺术太了不起了。

　　他说：“你们手里也有项目，大家齐心协力，争取挑一个更好的。”

　　幸相宜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兆丰年》被抢了不见得是坏事。我们部门才成立，古装大IP吃下来够呛，倒不如先开一个简单易操作的，先把名头打出去。”

　　夏津津顺着她的思路说：“都市情感和青春偶像这两类是比较保险的，符合平台受众的需求。”

　　唐琛翻了翻收视率数据，陷入了思考。他是部门老大，在把握大方向上需要权衡更多。保险的确很重要，但那也意味着很难打出好牌。

　　“你们可以多关注这两类，但是古装也不要完全放弃。”他没下定论。

　　但每天都有看不完的项目，三个人已经有些吃力了。

　　唐琛思及此，便问：“对了，最近招人招得怎么样了？”

　　影视开发部成立两个月，是大蒜台的自制剧部门，现在就他们仨。

　　高级总监唐琛，策划部总监幸相宜，执行制片人夏津津。听着挺牛逼哄哄的，都是官儿，但是没一个兵。

　　随着互联网的兴起，大蒜台也意识到传统媒体的发展将越走越窄，所以组建了一个新媒体平台蒜苗网，打算尽早跟视频网站抢夺流量。这个战略台里领导也很重视，提出了“一台一网”的发展方向，蒜苗网虽然没挤进视频网站前三甲，但成绩也还说得过去。今年广电高层调动，蒜头TV来了个热爱搞内容的务实总裁顾先齐，一看网站数据，觉得电视剧这块儿不能光搞采购和拼播，未来的市场趋势是内容为王，必须建立平台自己的电视剧生产部门，从策划到制作一手抓，由此，影视开发部诞生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顾先齐建了个空衙门，接着就是挖人凑班底了。

　　此部门的老大必须是非常懂行且有丰厚人脉的，影视圈水深，真正玩得转的人不多。

　　唐琛三十七岁，是圈内作品和口碑都不错的青年制片人，在一线卫视干过，在国内龙头传媒公司也干过，经验丰富，合作过的人都说好。最巧的是，这哥们儿之前有部剧本来被大蒜台收了，播出档期都排好了，结果总局突然发文限制穿越题材，一连串剧因此黄了，唐琛那剧也没幸免于难。眼看一个亿的投资收不回，如果还被电视台退剧，后果不堪设想。但大蒜台居然很良心，没退--政策说变就变，指不定哪天就播出去了。

　　但唐琛这人情是欠下了。

　　影视圈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顾先齐没绕几道弯儿就找着了唐琛。

　　人情、交情加上大蒜台本身的实力，唐琛被搞定了。他是个上海人，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栽培多年的得力干将夏津津。

　　制片人有了，还缺一个管策划的。

　　顾先齐正发愁呢，蒜苗网的电视剧频道主编幸相宜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