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慰风尘》若水成衣

2、第二章

　　风尘回到客栈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想到今日花家的人定然会四处搜查，她便一心想着如何摆脱嫌疑。
　　现在离城已经来不及了，她干脆地拿出马鞭往自己的后背又添了几道鞭痕，草草地上了药，将桌上的酒菜倒得倒扔得扔，做出一副用过饭的样子，那些酒本来是准备刺杀回来将自己灌醉，减轻怀疑，却没想到被花念倾反将了一军。
　　待到商贩们都开门迎客，她便趁着花家的人还未搜到，迅速地将行李都存进万物阁，重新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

　　客栈外面传来了错乱的脚步声，风尘暗道一声：果然来了。
　　她已经换上一身艳俗的裙装，脸上也浓妆淡抹，一副青楼女子的模样。
　　外面的脚步一步一停，每一间屋子都要撞开查看一番。
　　“哎哎，花二小姐，这间住着一个清秀的小公子，不会是什么刺客的。”伙计在门外道。
　　花念倾冷哼了一声，一掌把门拍开。
　　风尘做出一副媚俗的样子，瞅着外面，尖着嗓子道：“花二小姐是吃了什么火药？”
　　花念倾皱眉，问道：“这间房间里住的不是一位公子吗？”
　　“公子？”风尘道，“那位公子精力旺盛得很，昨夜折腾得我累了，今日不知道又跑到哪家青楼里鬼混。”
　　花念倾怀疑地望着风尘，冷道：“昨夜那刺客被我伤了肩膀，你将肩膀露出来我看看。”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风尘道，“我虽是个卖身子的，倒也不至于光天化日地叫人轻薄。”
　　花念倾闻言，正欲将男丁散开，就听见花梧月道：“二妹怎么对一个姑娘家这般凶。”
　　风尘和花念倾俱是一怔。
　　花梧月挤进房间，看了看风尘那张浓妆淡抹的脸，道：“姑娘底子甚好，偏要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风尘心里一惊，担心花梧月将自己认出来，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花公子也想凑一凑热闹？花家如今连青楼的姑娘都要白嫖了？”
　　此言一出，花念倾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
　　花梧月倒是还是笑呵呵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牡丹。”风尘道。
　　花梧月闻言思考了一阵，恍然道：“你莫不就是柳宜院的牡丹？我去那院里找了你许多次，你偏是不肯见我。”
　　风尘一怔，摸不清楚花梧月的套路。
　　她抬头望向花梧月，只见他眨了眨眼。
　　鬼使神差的，她接道：“牡丹客人太多，倒是怠慢了花公子。”
　　花梧月见她配合，笑意更深，回头道：“不知各位能不能出去带上门，今日巧遇牡丹姑娘，自然要关上门来叙叙旧。”
　　众人一听，面上红一阵白一阵，花念倾更是瞪了一眼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哥哥，把下属都带走，“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风尘警惕地望着门，担心他们杀一个回马枪。
　　“莫慌，二妹不会回来了。”花梧月轻声道。
　　“多谢花公子。”风尘收起了那副青楼女子的怪调，道。
　　“谢什么。”花梧月道，“我昨日救你，今日再救一次也无妨。”
　　风尘一惊，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花梧月救自己两次，至少没有坏心，她也就稍稍安心。
　　“有人来了。”花梧月轻声地提醒。
　　风尘尖着嗓子，道：“花公子就知道说这些花言巧语来哄人。”
　　花梧月一怔，接道：“牡丹姑娘本就美得很，怎么能说我花某人哄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门外的花念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拿自己这个哥哥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偏偏长夫人就是宠他宠得很，连破晓剑都传给这个花花公子。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最后还是走开去，省的自己管的太多惹了一身腥。
　　“你倒真有做青楼女子的天赋。”花梧月声音暗哑，脚步轻移，凑到风尘的身边。
　　风尘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把短刀，横在两人之间。
　　“牡丹在此多谢花公子相救，若是想轻薄，还是去找正经的青楼姑娘比较好。”
　　花梧月轻声地笑了笑：“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肩上的伤，你警惕性未免太高了。”
　　风尘的短刀纹丝不动，肩却因为抽刀的动作撕裂了伤口，血缓缓地浸透了鹅黄色的上裙。
　　花梧月轻巧地点了几下，风尘手上的短刀就滑落下来。
　　“跟我回去。”花梧月一改玩世不恭的口气，认真道。
　　“谢过花公子，但是我自有打算。”风尘拒绝。
　　花梧月不容拒绝，脱了外衣遮住风尘的血迹，一个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当他们走出客栈的时候，整个客栈都静了下来。
　　伙计下意识地开口问道：“牡丹姑娘这是怎么了？”刚问完，伙计就暗骂自己一声多管闲事。
　　花梧月倒是心情甚好，回道：“累了。”
　　整个大堂似乎跌了一下。
　　真是见过花公子行事作风，才知道有人能连白日宣淫都如此理直气壮。

　　花府对于大公子随手带个姑娘回家已经见怪不怪。
　　因此一路上的仆人对于花公子抱着一个姑娘在府里走，都十分自然地问好，然后继续工作。
　　花梧月抱着风尘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一个婢女正在换安神香。
　　“喜鹊，替我把安大夫叫来好吗？”花梧月笑道。
　　那名叫“喜鹊”的婢女点了点头，道：“是。”
　　花梧月将风尘放在床上，床褥碰到了风尘背上的伤，她抽了一口气，慢慢地躺下来。
　　“你背上有伤。”花梧月道，语气平缓，陈述事实。
　　“身上只有肩上一道鞭伤太明显了，我昨夜里自己添了几道新伤。”风尘道。
　　“那你趴着吧，别硬躺着。”花梧月的声音缓下来，带着心疼。
　　“公子，您叫我？”门外，一道女声响起，花梧月立刻收起了自己眼中的心疼，痞笑道：“正是，许久未见安姐姐，甚是想念安姐姐的妙手。”
　　安大夫抡起药箱就要打他，花梧月笑呵呵地躲过去，道：“这位姑娘受伤了，你替我瞧瞧。”
　　“就知道你叫我来又是为了哪位姑娘。”安大夫道，走到床边，看风尘小心翼翼地躺着，便猜到是背上受了伤。
　　“大公子，你还不出去？”安大夫看着站在一旁的花梧月，道。
　　花梧月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好好好，安姐姐说什么我都照做。”
　　安芸作势要打，花梧月立刻笑呵呵地跑到外面去了。
　　她小心地解开风尘的衣服，背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肩上的伤更是将纱布染了血红。
　　拆开纱布，看到风尘的背上满是烧伤留下的疤，几道鞭痕交错，在旧伤疤上又添新伤。
　　“你的背上怎么都是旧疤？”安芸问道。
　　“没什么，小时候被人烧的。”风尘轻描淡写地道。
　　当年那场大火……若不是母亲拼了命地护着自己，自己恐怕早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只有这些旧疤。
　　“我给你上药，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安芸道。
　　风尘“嗯”了一声。
　　安芸将药粉一点一点地撒在那些鞭痕上，风尘皱了皱眉，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安芸将纱布缠了满身，隔着门叫花梧月备上一套新衣。
　　花梧月道：“新衣早已备好了，我叫喜鹊送进去。”
　　不久，喜鹊就端着一套新衣走了进来。
　　风尘望着那一套衣服，眼神闪烁。
　　“你换上吧，我与喜鹊在外面看着大公子。”安芸看出风尘不习惯在人前更衣，笑道，“免得他又想什么坏心思。”
　　风尘朝安芸感激地笑了笑。
　　安芸也朝她笑了笑，带着喜鹊出了房间。
　　“安姐姐，牡丹姑娘的伤势如何？”花梧月见安芸出来，问道。
　　“我已经替她上了药了，这药每两天换一次，我到时候会来的。”安芸道。
　　“她……她背上可有烧伤的旧疤？”花梧月问道，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殷殷期许。
　　“你怎么知道？莫非你又轻薄了人家良家女子？”安芸道。
　　“岂敢岂敢！”花梧月笑道，“安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过是嘴上过过干瘾，哪敢动真的。”
　　外面两人正在笑闹，风尘已经换好了衣服从里面走出来。
　　花梧月特意为她挑了一套白色打底，金线刺绣的衫裙，风尘本就很白，穿上这件衣服显得更加白皙。
　　“你怎么不在屋子里躺着！”安芸最先开口，一看就是当大夫惯了，“身上有伤就要好好歇着！”
　　花梧月则笑呵呵地凑上来，道：“我的眼光果然是准，牡丹妹妹穿上多合身，可比烟花巷里的姑娘美多了。”
　　“哪有你这样夸人，拿人跟烟花巷子的青楼女子比。”安芸道。
　　“是是是，安姐姐，小弟不会说话。”花梧月讨好地笑，引得安芸也笑了起来。
　　风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待他们停下来，才道：“多谢。”
　　“真是客气了。”安芸背着药箱，笑道，“我先回去了，后天我来给你换药。”
　　“安姐姐这就要回去了？小弟还没有机会看一看安姐姐的妙手呢。”花梧月一句话又引得安芸要打，他赶紧一个窜身躲到风尘的身后，安芸也懒得和他计较，只装了装样子就背着药箱走了。
　　“别站着了，回去躺着。”花梧月一个打横把风尘抱起来往房间里走。
　　风尘想问他为什么救自己的话被他这一个打横惊得忘得干干净净。
　　“你好好休息，缺什么叫喜鹊就行。”花梧月认真道，然只认真了这一句，下一句又玩世不恭起来，“若有什么特殊需要，叫我也行。”
　　风尘眉头一抽，习惯性地要抽袖子里的短刀。
　　“好好好，我错了。”花梧月明知那袖子里不可能有短刀，却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朝风尘讨好地笑。
　　花梧月望着风尘，微微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