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风》苇窗

8、山雨欲来风满楼 罪多者

　　罪多者其爱也深。
　　在苏晓白喝醉后的第三日，她坐在厨房口，以同样的姿势，托腮想到了出师门时，师傅对她说的话。
　　“我建议你还是去做任务，别去爱了，因为在任务里不是死便是活，但是在爱里，你既死不了也活不好”。
　　她当时怎么说的呢………
　　一辈子也没那么长，师傅，我想忠于我的心，我想活得还像自己。
　　望着前面竹林那个青色衣衫的瞬间，她顿时身形一僵。
　　苏其琛迈着步子缓缓向她走来，苏晓白猛地从竹凳上站起来，身子一晃，一只修长的手已稳稳地托着她的下肘。
　　她看了一眼扶住她的沈辅之，沈辅之似被灼痛一般，立刻松开了她，仿佛她的手肘是一块滚烫的木炭。
　　目光交错之间，双方都微微错愕。她视线下移，看到了沈辅之紧绷的下颚。
　　苏晓白心下知道他现在就像是拉满的弓，只要苏其琛一动，就会将对方射成筛子了。
　　不行，他不能与师叔交手。
　　苏其琛不会留情的，师门忌宦。
　　他会被重伤的。
　　思及此处，苏晓白立马向前移步，微侧身挡在沈辅之前面，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扯着脸皮，唤了一声，师叔。
　　苏其琛略带深意地看了苏晓白一眼，沉吟着摩挲着自己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开口道，等你大师兄在南边把任务做成了，让他带你回师门。
　　没有商量的口吻，这是命令。
　　师叔，我……苏晓白艰涩地开口。
　　苏其琛沉默着看着苏晓白，缓缓开口，晓白，你不要执迷不悟，做完手头的事就乖乖回去。
　　似乎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别让你师傅担心。
　　果然，听完这句话，苏晓白禁攥的指尖泛白。她知道苏其琛已经退了一步了。他让她回师门，也允她在回去之前安置好沈辅之。
　　可是……
　　见她一直低着头，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样子，苏其琛也心生不忍。
　　她一向是师门里最让他省心的，师兄妹几个，就她最为乖觉。不曾做过出格之事，也不行忤逆之事。
　　她为沈辅之，把不该做的，不能做的，都做全了。
　　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她一向是留三分的。
　　都是为了那个不值得存在于世上的人。
　　苏其琛目光有些阴鹜地看向苏晓白身后的人，苏晓白似有所觉地抬头，猛然出声道，师叔，杀人越货便是任务所在，我喜欢上一个人，便是执迷不悟吗？
　　一时，苏其琛被她顶撞地竟无话可答。
　　两个人僵持着，苏晓白浑身都紧绷起来，像极了炸毛的猫。
　　许久，苏其琛皱着眉轻笑一声，晓白，你不必向我示威，没用的，你师傅那边你自己交代。
　　苏晓白神情不变，一字一顿道，师傅那边，我自会交代，就不劳烦师叔费心了。
　　还真是………
　　苏其琛揉了揉额角，老实孩子倔起来，真是非常难缠的。
　　也罢……
　　苏其琛对着苏晓白，眼睛越过她看向她身后，沉声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你好自为之。
　　这句话是对沈辅之说的。
　　说完，苏其琛敛起袍裾，跨步往外走去。
　　自始至终，沈辅之站在苏晓白身后，没有说一句话。
　　见他走出，苏晓白才勉强松了一口气。胸腔中的涩意铺天盖地袭来，她回头望了一眼沈辅之，却发现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刚才全神在与苏其琛周旋，她完全没有感知到沈辅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脸上腾地一下涌上热意。
　　她一向不是扭捏之人，鲜少露出这种小女儿的姿态。但是，天下女子莫不如是。
　　凭她是谁，遇到自己心上人凝神注视，都会本能地做出这种情态。
　　而在某些方面，苏晓白是迟钝而笨拙的。
　　比如现在，她全然忘记了刚才在师叔面前的一番剖心表白。
　　饶是沈辅之，也是被她那番话震地愣在那里。
　　两个人颇有些相顾无言的意思，沈辅之突然开口，苏晓白，你图什么？
　　苏晓白一怔，她直直地看向沈辅之，目光并不躲闪，一派磊落光明，又十分柔软地落在他身上。
　　真正需要的东西，永远都是非常简单的。
　　苏晓白从始至终图的只是一个他罢了。
　　你呀。苏晓白抽了抽鼻子，软软地答道。
　　沈辅之顿了顿，反应过来，她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莫名的情绪涌上了心头。一闪而过，快到他捕捉不到。
　　是夜，两人都失眠了。
　　感情里最难熬的放不下大概就是你我两人皆良人。沈辅之与苏晓白就是这样典型的例子，纵使苏晓白不愿承认。
　　苏晓白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沈辅之也未曾跨越鸿沟做对不起她的事，只是缘份这东西却成全不了他们。
　　所以大抵也就是这般境况的两个人，才会在年华未长，新欢未到的节骨眼里，满满的回忆与经历冲刷在了夜晚的思绪里，让一切历历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