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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君埋泉下泥销骨 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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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人和树是一样的。
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越是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沈辅之不外如是。
皇权之争,朝廷鹰犬爪牙遍地,徘徊周旋,他早已是一身腥。
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从他净身入宫的那一年起,他就知道他将终生被困在这牢笼中了。
他少年的的身体不再属于少年,而是归属了那个渴望燃烧的灵魂。
午夜梦回,血海弥漫,他常迷茫而不知所措,胸腔中灼伤的炙痛宛如剥皮抽骨。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当他披荆斩棘,受尽世间苦楚,爬到那个位置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感情。
灾难,死亡,爱,不该回忆的,他想回忆却苦不堪言。
直到他再次遇到苏晓白。
山中岁月长,沈辅之还和前世一般,慵懒的不行。
苏晓白望着院中那个斜躺在藤椅上,一动不动的人,忍不住又好笑又好气地叹了一口气。
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若是苏晓白不唤他用膳,他能眯着眼在那儿呆上一天。
有时,苏晓白都担心他,哪天像一滩水一样,从椅子上淌下。
苏亦梅负气离开已多日了,苏石初也尚未归来。这师兄妹两个人性情迥异,但对沈辅之的态度却是出奇的一致。
一丝苦涩的笑意从她的嘴角上泛开,细细密密蔓延进心里。
她知道她想靠近沈辅之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不说别人如何看待,她从不在意世俗的目光,她从始至终在乎的只有沈辅之的感觉。
她的靠近,他会不会厌烦,他会不会憎恶,他会不会不安……
她喜欢他。喜欢的如此小心翼翼,如此的卑微。
当她发现自己喜欢沈辅之的时候,其实,她已经爱上他了。
并且,她爱他的程度已远远超出她自己对自己的认知。
日子像流水一般淌过,平静无波,连一丝波澜也未掀起。
只有苏晓白和沈辅之在这片竹林小屋中宁静度日,苏晓白看着白日头有时觉得像在做梦,这段日子就是偷来的一般。
她甚至觉得这就是他和她最好的结局了,两个人就这样于世外生活。山川沉默,花鸟鱼虫被光和尘凝固,世界万籁俱静,只剩下彼此。
而苏晓白清醒地知道这段日子不会长远了。
铺天盖地的通缉,重金悬赏,她苏晓白又能藏沈辅之多久。她不害怕以一人之力为他对抗整个世界,坏就坏在悠悠众口,如何保全他一世。
更何况沈辅之是如何自尊自负之人,一身傲骨藐众生,他如何肯向那些人低头,如蝼蚁躲藏一身。就是赌,他必是要回宫以命相搏。他本就是天生的赌徒。
苏晓白望向停在她指尖上的一只翠鸟,目光温柔缱绻,手一扬,那鸟便扑棱棱向天空飞去,不做任何留恋之态。
她望着它飞远,嘴角浮上浅笑,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仿佛盛着波光荡漾的清酒。
沈辅之收回看向苏晓白的视线,他现在越来越相信他是见过这个人的。可他搜肠刮肚,却依然无法想出上一世,这个人在他生命里存在的痕迹。
有一只手,凭空而蛮横地,将一切关于她的记忆抹的干干净净。
转念他自嘲的咧开嘴角,这样跟她相处,他的心底深处却似乎笃定她不会对他做出什么。他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这种念头,他应该早已失去了信任人的能力才是。
似乎遇见她之后,他有哪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一天一天,愈加明显。
苏晓白不知道沈辅之这样的想法,但她能感觉到沈辅之表情细微的变化。他看向她时,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眼神,也不再有那种针刺刀刮般的寒意。虽然淡漠,但起码有了人气。
她在感情上也不曾拖泥带水,一向利落干净,绝不纠缠。
唯独沈辅之。
有且仅有沈辅之。
他是苏晓白霸道而温柔的例外。
于是,在她发现沈辅之对她态度变化的那天,又喜又悲地在半夜偷偷喝了半盅桂花酒。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她清醒地知道回不去了。
但那又如何呢?
清醒的人最荒唐不是吗?
她在时光的洪流里活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生生灭灭,却不曾后悔过。
重回这一世,苏晓白依然学不会,如何巧妙地游移灾难,以及如何安度一生。
沈辅之是她的劫,她来之不却。
沈辅之是她的鸩酒,她甘之如饴。
她永远笨拙并且热烈盈眶地爱着沈辅之,以为爱足以抵挡一切。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如是。
苏晓白喝到眼神迷离,眼神潋滟。整个人有些呆呆地坐在桌边,又突然地笑出声。
真好。沈辅之。
你真好
你还活着。
你还在我身边。
我还是那么喜欢你,一见到你,我的一整颗心就稀巴烂。
她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脏,那里酸酸涨涨的疼痛着,喜悦着,苦涩的甜蜜着。
毫无疑问,苏晓白是喝醉了。她酒量一向浅,一杯就倒,何况这半盅酒。她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用手在桌上画着沈辅之的样子,一笔一画,十分认真。
不时又露出了痴迷的神情,眉目也染上一片醉意,双颊坨红地睡着了。
晚风路过陶坛,吹散了浓郁的酒香。
苏晓白梦见了沈辅之。
岁月里的沈辅之很干净,比水淡,比酒清。他牵着她的手,喊她,晓晓。
眼角划过一丝清泪。
而苏晓白记得他所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