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风》苇窗

9、维以不永伤 十里寒

　　十里寒塘路，烟花一半醒。
　　破败的神庙里，即将被遗忘的神像笑得悲悯，尚且年少的沈辅之叩拜不起。
　　只因那一眼，苏晓白便记了他百年。
　　从此，这个傻姑娘只为他满城花开，只为他明灯三千，只为他所向披靡。
　　那年，她本是来杀沈辅之的。
　　作为这个时代的位面者，她奉师门之命，取应取之人的性命。
　　阴暗的八卦玄虚室，师傅无比清楚地告诉她，她命中两劫，一为生，一为宦。
　　师门忌宦，每人都有每人的任务。
　　除宦，取沈辅之性命，是她的任务，也是她的自我救赎。
　　有人的任务是杀人越货，有人的任务是摆渡众生，签卦下的命格早已注定，不可更改。
　　豆蔻之年的苏晓白就此下山，从洧川到帝京城，寻她命劫之人，度她命中之数。
　　她一路策马，心中愈觉开阔。
　　郁郁葱葱的茂林，云雾环绕的山皑，广袤无沿的海被风卷动不歇。
　　江边摆渡的船夫捋了捋胡须，撑一篙子，载着一船渡河客悄然划入湖中。
　　进入帝都城后，又见高高的宫殿阁楼和井然的民居群落。稚儿擎瓜柳棚下，细犬逐蝶窄巷中。
　　人间繁华多笑语，走兽蚊蝇，热闹非凡。
　　久居洧川青山之中的苏晓白，初见这红尘之景，内心震动可想而知。
　　在微风拂过她脸颊的瞬间，她猛然抬头，看见了天空慢慢改变，渐渐变成了青色。她忍不住蹲下身，轻轻地触摸草地。
　　好想活下去。
　　苏晓白由衷地这样想，那个人是不是也很想很想努力地活下去呢？那凭什么活下去的是她呢？
　　就因为一支卜卦，就断定一个人的一生？
　　悠悠苍天，何其不公。苏晓白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活了十四年，从未不信师傅卜卦。为了一个与她命格相克之人，她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她甚至没有见过他一面。
　　天道轮回，命盘自此转动。苏晓白并不知道，当她生出这个念头时，她与沈辅之的交集便由此开始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洧川的苏闻天，作为引苏晓白入师门的人，凝视着东南方向，久久不曾离开，心渐渐往下沉。
　　挡不住了。
　　她欲图改苏晓白命格也是做不到了。
　　巨鼎上的三香霎时齐齐凭空斩断。
　　反骨已生，逆根难除，她这弟子，这劫难渡了。
　　来帝都没多久后，苏晓白便如愿地见到了沈辅之。长明灯下，翩翩少年寂静俯首，敛眉参拜，虔诚无比。撩袍回身，带起一身锐气。
　　公子世无双。
　　那个俊美的少年转头抬眸的一刹，让苏晓白心尖尖颤了三颤。
　　滚烫的泪水像温热的虫一般，从脸上歪歪扭扭地爬落，打湿了布满香灰的地面。
　　苏晓白一下子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看过他的命格，知道他日后会做出怎么有悖人伦天道的事，也会怎样身首异处，背负万古骂名，万劫不复。
　　他得是被逼到哪一步才会这样。
　　明明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沈辅之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两人的目光，霎那间相接。
　　一时间，天地无声。
　　万物皆有裂痕，那一瞬间，沈辅之感觉到有光照进来身体的某个地方，十分地温暖，十分地………
　　令人留恋。
　　自从苏晓白来到这个世界，被筛选，被挑剔，被赋予使命与任务。
　　多少人被杀死，中途夭折，轻易放弃，多次任务的失败，多次重头再来。
　　她从一个21世纪的普通女孩子，变成了做任务的怪物，感到恶心又暴躁，有时充满希望，却又满是不堪。
　　看到沈辅之的那一瞬间，苏晓白的弦绷断了。
　　她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了。也一瞬间知道了什么叫喜欢。
　　喜欢上一个人好像失火。
　　焚心烧肺，痛的，热的 ，渴望的……都是你。
　　她不想去做任务了，她也不想回师门，她只想拯救眼前的这个人，不要让他走上那一条遍布荆棘的不归路。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试一试，就算我不能证明我可以，那也要证明我不可以。”
　　苏晓白喃喃自语，随即转身离开。
　　苏晓白还不知道，从那时起，她的灵魂里的深处，已将沈辅之埋着。
　　怎么刨也刨不出来。
　　而最难过的就是，当你遇上一个特别的人，却明白，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或迟或早，你不得不放弃。
　　苏晓白不想放弃。荣辱浮沉，她以为她能渡他。
　　可惜。
　　只是她以为。